十一章
作者:海红鲸      更新:2017-12-19 12:26      字数:15643

林强云走到孩子们的队列前,仔细地从头到尾看了他们一遍,点头高兴地大声说:“好呀,看得出来,你们这些时间身体好了很多。队伍排得很整齐,还不错,看来你们学得很认真。但这还不够,还要更加认真地操练,才能把自己的身体练好。你们想过没有,操练、认字、学算数,都是为了你们自己以后能够学到赚钱的本事,有了赚钱的本事后,才能帮我做事情赚到自己吃的和穿的。若是没有本事的人,那就会像你们以前一样,没有饭吃,没有衣服穿,到时候连想把自己卖掉都没有人会要。”

林强云顿了一下,收起笑容严肃地说:“没有用的东西我是不会请人来教给你们的,所以,什么事都一定要认真去学,不要白白地浪费掉这大好的时光,以后才能为我,也是为你们自己做出你们应该做的事情。好了,今天早上就操练到这儿。立正,稍息,解散。”

林强云去到坐着的几个小毛头面前,抱起一个小男孩问道:“猴精,现在先生为你起名字没有,总这样叫你猴精、泥猴儿什么的不大好听哟。”

四岁的猴精把头靠在林强云的肩上,兴奋得小脸通红,期期艾艾地说:“我……我娘说,我娘说我们一家人的命是公子……大恩人救的,要等公子有空时再给我起名字呢。还有啊,二枣子也是要等公子大恩人起名字,他娘和他去山里帮公子做香的姐姐,给我娘说过……说过……说过,公子讲的,等我们长大以后……要带我们去坐上好大,好大的船,去看全身都好乌(黑),好乌,只有牙齿才白的人。是真的吗?”

围拢到林强云身边的孩子中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叫起来:“我姐和我娘才不是这样讲的,她们说我们长大以后,公子要带我们这些人去赚乌人和全身长白毛那些人的钱,去的时候要坐大船,过大海。”

林强云认得这个小男孩,他正是那天被蓝家兄弟买了姐姐的孩子。笑着止住他们的争吵,说道:“哎呀,你们也别争了,只要你们学好本事,我会让你们都去。你是叫二枣子吧?来,你们都给我看看,身上还会长虱嬷(音:ma麻)、狗蚤(跳蚤)吗,抓烂的地方好掉没有。”

孩子们纷纷叫道:“不会长虱嬷、狗蚤了,身上也全都被蓝管事买来的药治好罗。”

蓝君河笑道:“放心吧,他们这些孩子现在除了能多吃饭,身上呀除了长肉,其他什么都不会长的。”

林强云呵呵笑道:“这段时间我一直很忙,没顾得上来看上你们一眼。今天我看到你们这样,实在是高兴得很。听好,后天我就要出发去送货了,可能要过二三十天才能回来,今天给每个人发一块寿糕,吃了能让大家长命百岁。其他的事就等我回来以后再说吧。”

孩子们一听,欢叫道:“噢!今天又有甜寿糕吃罗……”

林强云转过头对李相说:“李相,你去把你做的糕饼全都拿到这里来,我们就在这儿查验好了。”

看着李相拉着罗运天兴冲冲地走出去,林强云也向大院走,对围在身边的孩子说:“大家到大厅去等吧,那位叔叔的糕饼会在大厅里分给你们。”

数十个孩子听了林强云的话,一窝蜂跑向大院。这时,林强云发现有三个七八岁的女孩子走得十分辛苦,似乎腿脚极为不便。

来到大厅,放下手上抱着的猴精,招手叫过那三个女孩,问道:“你们三个人是怎么了,脚受伤了吗?”

女孩一拐一拐地走到林强云的面前,哭丧着脸不说话。二枣子大声说:“大丫是让她们的娘用布条来绑脚了,天天晚上还哭着叫痛呢。”

“缠小脚!”林强云的脑子里出现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这三个字,心中不由大为感叹:“害人啊,一个女孩儿好好的一双脚,却要被人绑成一点点大。女孩子要痛上几年还不说,叫她们长大后还怎么干活,怎么赚钱谋生啊。不行,这事既然是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发生,而自己又能够制止,此事决不能出现在这些将来能帮着赚钱的女孩子身上。”

想到这,林强云马上对二枣子说:“你去把她们的娘叫来,我要问问她们,怎么狠得下心把自己女儿的脚绑成这样。”

二枣子听得林强云口气不善,飞也似地朝院子奔去。

不一会,三个女人走入厅中,向林强云蹲身作福行礼:“公子是叫我们,不知道有什么吩咐?”

林强云扳起脸问:“你们来这里有多久了,蓝管事没跟你们说过我这里的规矩么?”

其中两个女人把眼光向站在一边的蓝君河一扫,畏畏缩缩低下不敢开声。

另有一个女人自认没有做错什么事,不理边上一直给她打眼色的同伴,毫无惧色地说:“小妇人三个若是做错了什么事,公子尽管责罚就是。”

林强云指着站在一旁的三个女孩子道:“他们是你们的亲生女儿吧,怎么就能狠下心把她们好好的一双脚缠坏呢?”

三个女人一听是这件事,顿时大大地松了口气。

一旁的蓝群河连忙问道:“公子的意思是我们这里的女孩儿都不许缠小脚罗?那么……”

林强云不等蓝君河说完,截断他的话说:“对,我就是这个意思。凡是来到我们这里的人,绝对不许再缠小脚。若是有人不满意这个规矩,就请他们另找去处谋生就是。蓝兄,请你记着了,这也是我们这里的一条规矩。”

三个女人一听这话,脸色都变了。说话的那个一脸不解地眼盯着林强云,另二个女人则慌忙走去拉着自己的女儿,手忙脚乱地解开她们的裹脚布。

只有那叫大丫的女孩子没动静,泪汪汪地看着站在林强云面前的那个女人,一会又眼巴巴地望向林强云。

那女人大约就是大丫的母亲了,只见她下了决心似的一顿小脚,一脸不服的说:“既然公子这里有这样的规矩,哪……我们母子三人谢过公子二个月来的照顾,就此告辞了。大丫,我们走。”

女人说完,对林强云再施了福礼,上前拉起大丫,走到猴精身边把他抱起,就向外走。

林强云急叫道:“且慢,稍等会再走。”

那女人回头问道:“公子可是改了主意?”

林强云没理她的问话,对蓝君河道:“蓝兄,你取五贯钱给这位大嫂,算是在这里两个月的工钱吧。”

一听到林强云真的不再要自己了,不到十岁的大丫哇地一声哭了,坐倒地再不肯起来:“妈……妈呀,我不走,我要在公子这里等爹,爹说过他到潮州找到大伯后就会回来赎我们的。我也不要缠脚,痛死我了,痛得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觉,操练的时候也被管事罚。”

女人手上抱着的猴精一时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挣扎着溜下地跑到姐姐身边,用他的小手拉着姐姐肩头的衣服,奶声奶气地劝道:“姐不哭,一会公子的甜寿糕发来了我不抢姐的,我们和妈一块吃。好波!”

蓝君河眼望林强云问:“公子你看……”

林强云走到蓝君河身边小声道:“若是她执意要为她的女儿缠足,你等下把纸钞给她,让孩子多拿几块糕点后就叫她带着孩子走吧。”说完头也不回地走出厅去。

本来林强云还想借这个机会,让孩子们看看山都的样子,让这里的孩子能接受山都,不要一看到他就受到惊吓。被这件缠小脚的事一闹,现在的林强云什么心情也没有了,只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坐坐。

看到林强云的心情不好,三儿悄悄拉了拉四儿的衣摆,落后了几步小声问:“四儿,你看大哥真会把她们母子三人赶走么?”

四儿一脸奇怪的神态道:“公子的规矩都不守之人,留下来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当然是要让她们走了。”

“她们才在这里安稳了二个月,又要去东奔西走地寻吃食。可怜那两个孩子,真是受这女人连累,又要受苦了。”三儿一副不忍的口气。

四儿:“咳,你刚才不也听到那女孩说,她的爹爹会回来赎她们的,离开这儿应该不会再受什么苦吧。”

山都倒是无思无想地万事不理,他只要跟在林强云身边就心满意足了。这时也不改他东张西望的习性,看到什么他没见过的东西都要去看个清楚明白。忽然,他的眼珠被放在廊下的一堆树枝做的钩子,和绑在钩子上的麻绳吸住。走一步三回头的走了四五步,跑到林强云背后,一手拉着林强云的衣服下摆,一手指着廊下用不怎么流利的话说:“公……公子,我要,我要那个……那样……藤……藤……”

林强云正被大丫母子的事弄得心里不痛快,顺口应道:“哎哟,别来烦我了。你要什么自己去拿就是,只是别把人家有用的东西拿走。”

山都有了公子的话,放脱手飞跑到廊下自行寻找他所要的宝贝去了。

四儿从后面匆匆走来:“公子,罗公子和李公子把他们做的糕饼都挑到大厅了,说是请你去查验做得好不好呢。”

林强云想起这是正事,返身回头往大厅走。看到李相拉着三儿不知在说些什么,想来是在问刚才大丫母子的事情吧。

回到大厅,孩子们已经有秩序地排起了长队,最小的孩子排在前面,年龄大的则排到了厅外。看来经过二个月左右的训练,他们已经懂得遵守纪律,再不似刚来时的乱糟糟,看到吃的东西就一哄而上争抢不休了。

大丫的母亲已经不在大厅内,大丫则牵着弟弟的小手怯怯地站在厅门边,眼巴巴的看着林强云。

林强云一把抱起小男孩,拉着大丫走进厅里,和声说:“大丫,你去对妈妈说,现在先不忙走,在这里等到你爹爹来接你们的时候再走好了。到时候你妈妈要是还要你缠小脚我也管不着你们了。”

大丫惊喜地问:“公子不赶我们走了么?”

林强云:“我怎么会赶你们走呢。但是,要留在这里的人,就决不能再缠小脚。你去告诉你妈,等你们离开了再为你缠脚也不迟啊。”

大丫一把甩开林强云的手,拐着疼痛的腿脚跑出厅去。林强云把小男孩放到排队的孩子中,说:“你们等到一下,我看过了后就给你们发寿糕。”

大厅内放着的二担糕饼看来不少,雪白的寿糕和金黄色的鸡蛋饼各有一百多块。林强云拿起一块寿糕掰下一小块放入嘴,吃完后又在这块糕的另一头再掰一小块品尝,闭上眼边嚼边说:“唔,做得还算是可以,不过搓擦得还不够久,糖和猪膏没有那么均匀,这一小块糕的两端甜味就稍有不同。其他的松软度和蒸糕的火候倒也过得去了,回去以后做糕时不要贪快,做出来的糕会比这次做的更好。”

然后,林强云拿起一块鸡蛋饼一分两半,仔细一看脸色就不好了,向李相问道:“这是你做出来的?”

李相一脸茫然地应道:“是啊,这是我一手做出来的。有什么不对吗?”

林强云呼出一口气,眼盯着他说:“按刚才我所吃的糕来说,这些鸡蛋饼肯定不是你从头到尾一手做出来的。喏,你自己来看看,这饼内的孔洞有大有小,明显是因为柔搓翻擦得不够所致。还有,你自己再看看这里的鸡蛋饼它们之间有什么不同吗?”

罗运天和李相看来看去,就是看不出这些鸡蛋饼有什么不同。过了好一会,还是比较熟悉林强云脾气,知道这位大哥对任何事都认真的三儿叫起来说:“啊!是了,这些饼好像有的大了一点,有的却又小了点儿呢。咦,厚薄也不太一样。”

林强云沉着脸大声说:“三儿,你和四儿先把寿糕分给孩子们,每人二块。”

然后叫过李相,板着脸说:“你是子昌兄的老婆弟,我才答应教给你一些谋生的手艺,你若是想回去开上半月一月的店后就再也没人上门,那我也无话可说。若是真想做成一件事,真正能赚钱养家活口。那么,今天晚上到明天就去再给我做出另外的糕饼来,趁我明天还在这里没有出门再看过。现在注意听好了,我不再说第二遍。你这些饼完全没有用心去柔搓,花在柔搓上的时间太少,而且也没有真正用上力气,这些饼里面的空洞才会大小不一。等下你去拿根宝他们做的对比一下,他们做出来的鸡蛋饼里面是细密的、比针孔还小的空洞,每块的大小一致、厚薄一致。这就是用小竹箍做饼模的作用。只要功夫做到了,再加小竹箍一围,每块饼的厚薄、大小都能做成基本一样,肉眼根本看不出来。好了,你去吧。”

李相涨红着脸喏喏连声地点头受教,林强云的“去吧”两字方落,他逃命似的飞跑出厅,已经走得无踪无影了。

看清林强云的脸色转缓,罗运天这才伸手夸张地拍拍心口,凑到林强云面前做出一副苦脸说:“飞川兄,不要说做你的徒弟,就是做你的手下为你办事的人,恐怕也没那么容易混日子的。看来还是我有先见之明,只做你的朋友,反而什么事情也没有。看你刚才的样子,真好似要把我那老婆弟给吃下去般的,我到现在心里都还砰砰乱跳呢。”

林强云:“子昌兄,若是现在不对他们严格点,到时候丢的可是我林某人的脸啊。李相的店若是开了不久就关门大吉,别人只会说这是林强云教出来的好徒弟,开个糕饼店不几天功夫就倒掉了。这叫我把脸放到哪儿去呀?好了,不说那么多,这些饼就让孩子们多点零食吃吧。”

吩咐三儿他们每个孩子再分给两块饼,有多的则给院里干活的女人们也分一些让她们尝尝后,林强云信步朝外走去。

出厅门走了十几步,这才发现山都没有跟在身边,心道:“他恐怕从来没有吃过糕饼点心的,也留下几块给他尝尝。”

又返回厅中把糕饼各取了两块抓在手上,就去寻找山都。

大院里在这一会时间内,原来还散在各处的孩子都不见了,林强云一个人有些奇怪地出厅门往东走了不远,耳中听到似乎大厅背面有孩子的欢叫声传来,其中还夹着山都那怪异的“喂呀”欢啸声。

林强云左右一看,见西头墙边似乎有小孩的身影闪过,转过身朝西走去。

原来这里围墙和房屋间还有一条三四尺宽的小巷,后面则是一个三四亩的花园。花园的边上栽有三棵数丈高的榧子树,树间各间隔四丈左右。

山都光着黑油油的上身,只系着兜胯布正从一株树上挂着的细麻绳上滑下。他到地面后抓着麻绳把手一抖,丈多二丈高树杈上挂着的麻绳和一只木钩子便掉了下来。

几十个孩子们看到这些不住地拍着小手高叫:“好啊,真厉害,小乌人再来一次啊,再来一次。”

林强云听他们的声音里有的只是高兴和称赞,哪里有别的孩子看到山都时的惊慌害怕。

山都听到孩子们的欢叫声,兴冲冲的往外走了十来步,把一根麻绳圈好挂在右肩上,另一条绑着木钩子的麻绳抡圆甩动,看看够力后,向一株树上一甩,那木钩子在一条树杈上绕了个圈,勾住了。

山都身体向上一纵,抓住麻绳迅速地倒换双手住上爬了几下,他就像荡秋千一样地来回荡动。小小黝黑的身体上下耸动,山都的人也越荡越高。

眼见得已经荡到麻绳快要和树杈相平,山都松开右手,取下肩上的麻绳,在身体荡到最高点时右手的麻绳向边上的另一棵树的枝杈甩过去,同时放开了左手抓着的麻绳。

林强云只见山都的身体随着他左手没有了支撑物而飞速下坠,急得他差点把手上的糕饼丢掉,就想冲过去要要接住往下掉的山都。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林强云心念才动的时候,山都右手的麻绳已经搭上另一棵榧子树的横枝,绕了一圈后勾住了。山都下坠的身体一顿,又像刚才一样荡动起来。

林强云抹了一把冷汗,抬头朝第二棵树枝上看去,这才发现这根麻绳也有一个小木钩子。山都正抓住绳子冲着自己裂开嘴,露出一口森森白牙在乐呢。

林强云吁出口长气,大声笑骂道:“好你个坏家伙,死山都还不下来,你已经吓出我一身的冷汗了。”

山都“喂呀”一声欢啸,飞荡的身体一挺,双脚夹住麻绳,双手往第一条绳子探出,只一把就将绳子捞着,一个人就这样在两棵树中间吊着。

山都双脚一缩,探手捞起被脚勾住的绳子奋力一抖,第二棵树枝上的木钩和麻绳就像是有人解开一样,松脱开掉下地。山都荡动着下滑到离地三四尺高,一个跟斗翻下地来,笑嘻嘻地涎着他那张丑脸走到林强云面前,丑表功地拍拍胸膛,又回头指了指那几棵榧子树喘着说:“山都,小藤可……可以爬上树,高……高更多还高更多。”

林强云哭笑不得地骂道:“你也不怕摔死,这地上可没有什么草在垫着,万一掉下来怎么办。以后没必要不许再这样玩了。看看你成什么样子,快去把衣服穿上。”

林强云环扫了场中一周,大声问道:“孩子们,这人叫山都,是我的朋友,你们怕不怕他呀?”

“不怕。”

“他这么好玩,我们才不怕呢。”

“他是公子的朋友,我们不会怕他的。”

林强云高兴地笑道:“是啊,他也是个人,只不过长得丑了点,没什么好怕的。山都,你看我们的这些孩子们不会怕你,在家里就不要戴帽子了。”

山都正要戴上宽边围着薄纱的遮阳帽,听到林强云的话声,立即把帽子抓在手上不再戴了。他拿起放在地上的衣服,一只手不知道怎么才能把衣服穿上,在那儿急得团团转。

这下惹得孩子们哈哈大笑,林强云忍住笑叫道:“傻瓜,不会先把帽子先放下,穿好衣服再拣起帽子吗。”

笑声一起,本来对山都还有些畏惧的几个孩子,再也没有半分惧色。山都也从此融入了这些孩子们心中,他也对这些孩子们产生出了浓厚的感情,至死都维护他们每一个人的安全。

直到他去了之后,这些长大了的孩子还经常提起今天的这一幕。这也是林强云始料不及的事情。

林强云心情大好,高声说:“大家回去大厅里,每个人还可以分到二个鸡蛋饼呢。”

孩子们又是一阵欢呼,纷纷朝小巷跑去。

山都穿好衣服走过来,林强云这才记起要给山都的糕饼,忙说:“山都,这糕饼给……”话没说完,他一下愣了。

原来刚才一紧张,把手上的寿糕和鸡蛋饼给捏碎了。林强云尴尬地笑笑,蹲下身自嘲地说道:“哎,碎了就碎了吧,总还可以吃的。不是吗,山都。”

山都伸出脏兮兮满是粗茧的双手,就要接过递给他的糕饼,林强云一下打掉他的手,掰了一块放入他的嘴中说:“先去洗过手了再来拿,今天让你多吃点就是。”

山都吞下嘴里的美味,孩子般地把头又凑到林强云的面前,大张着口还要。

林强云无奈地又放了一小块碎饼到他嘴里,说:“还不快去洗手,那就没得吃了。”

此时蓝君清匆匆走过来,递给林强云一个小纸包说:“公子,大门外有十多个人来找。一个瑶民送来这个纸包,说这是他们瑶族的盐信。其他人则口口声声说你是他们的少主,他们是来迎请你这个少主,回去新立的桂东县主持大局呢。你看这事……”

林强云刚好了一点的心情,就被蓝君清的话破坏得消散殆尽,打开纸包一看,包里是一小撮盐。没好气地站起身来问:“这就是什么盐信,做什么用的?他们找少主怎么到我们双木商行来了?叫他们别处去找就是。”

“我也不知道这盐信是干什么用的。不过,叫他们走可不成啊,他们有十多个人堵在大门口,非得要见到你。还说,若是不让他们见上少主一面,就要强行打进大院里来了。”蓝君清着急地说。

“有这样的事,你没对他们说过我可是会使‘诛心雷’的,惹得我火起用‘诛心雷’给他们一下,他们能吃得消?”林强云一脸坏笑地问。

蓝君清:“我说过了,他们却说正是因为你会‘诛心雷’,才一定要和你见上一面的。”

林强云把手上的碎糕饼放到急奔而至的山都手上,沉思了一会说:“哪……好吧。我就去看看是些什么人,说不定一见到我的面,他们就知道我不是他们的什么少主。走吧!”

蓝家大门外,吵吵嚷嚷有人大声说话。四个门卫站成一排挡在门前,手中的长矛指向相隔二丈的十二个男子。

这些男子中有一老一中二个穿着长袍的文士,年纪大的约有五十多六十岁,身形高挑瘦削,长方无肉的脸上看来一脸正气凛然的模样,一双眼睛寒光灼灼,手捋下巴上三寸多长的灰白山羊胡须,不住向四处打量。

另一个文士大约还不到四十,也是长方脸,面含微笑一副敦厚的相貌,腰板挺得笔直的扶着老文士。

其他十个都是孔武有力的健壮汉子,有三个还穿着少数民族虽然很烂,但还是红红绿绿的衫裙,在一群穿破旧武士服的人中显得十分突出。

一个布帕包头的瑶族大汉挥动布满青筋的双手大声叫道:“你们那什么鸟管事去请我们少主已经好久了,怎么还不出来?莫不是想霸着我家少主不肯还来么?”

老年文士叱道:“盘峒主休得胡言乱语,在少主门外争闹成何体统。再要如此吵闹,便要罚你回山峒去坐关了。”

那盘峒主吓得一缩头,小声回应道:“六弟平日里惯用坐关来制着我,现在连李四叔也这样。哼,坐关就坐关,只要能把少主接回去,便是再坐上五天的关又怕什么。”

中年文士六弟转头瞪了他一眼道:“什么,你说大声点。”

盘峒主低下头不敢再吭声,右脚却在地上乱画。他忽然听得场中一静,大门方向有脚步声传来,抬头看到蓝君清和林强云正走出门,立时又叫道:“好了,好了。总算把少主盼出来了。”

老文士看到林强云,眼盯缓步走到自己等人面前的年轻人,哆嗦着嘴唇喃喃说道:“像,和二嫂长得像极了……”

中年文士附近老者耳边说道:“四叔,我看他也是有点二叔妈的样貌,可身形和二叔比矮了很多,会不会……”

四叔摇手止住中年文士的话,走上二步拱手问道:“请教这位公子,可是二个月前在瑞金城南小河口的‘五通庙’内,除灭镇压‘五通’、擒获妖道的‘诛心雷’飞川大侠林强云?”

林强云先对四个向他行持枪礼的门卫还了个礼,然后才拱手向老人回应:“正是在下。不知老丈……”

四叔截住林强云的话,客气地问道:“能否容老朽等人入内,有些不足为外人与闻之事请教。”

林强云一想也是,人家一个五六十岁的老人来找自己,且不说是否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就凭他的一大把年纪,也该有点儿敬老尊贤的样子。连忙陪上一副笑脸,身形一侧伸手向门内虚引说:“哎哟,是小子疏忽了。老人家、众位大叔,请,请到里面奉茶。”

恰好三儿匆匆绕出照墙,林强云忙叫道:“三儿,去把大厅收拾一下,我们有客人来访,叫人煮些茶水送到大厅。”

叫四叔的老人身体看来很好,大步走到林强云身边,一把拉起林强云的左手,上上下下对他看个不休。

林强云神态自若地静立,也饶有兴趣地观察这位激动的老人。

四叔直到中年文士在他身后拉动了一下衣摆,才放开林强云的手臂,老脸微红地笑着说:“老朽失态了,林公子请。”

走进大院,里面的情况让跟进来的十多个人大出意料之外。

他们所见,院中一半左右的地方摆着数十块木板,二十多个女人在这些木板间有条不紊地忙碌。另一边空下的一半,数十个男女孩子则在嬉笑打闹玩耍,大部分孩子的手上还拿着零食,不时掰下一小块塞入嘴中吃得津津有味。

一行人缓步走过孩子们的身边时,这些孩子都会站起身来,向他们这些人,不,应该说是面向林强云,双脚跟“啪”地并在一起站得笔直,右手掌上举至额作行礼状。就连只有四五岁的小不点,也跟着大些的孩子学得似模似样。

而林强云也会笑着朝他们点头,有时还会停下脚步,做出同样的动作回礼。

来到大厅门口,林强云停下脚步,伸手向内虚引刚要说话,山都在大厅里朝外连翻两个跟斗来到林强云面前站定,向他伸出一只手掌讨要。

这些没见过山都的人看清山都的面貌后,全都吃了一惊,三个瑶、畲族的汉子脱口叫道:“山魅!”

他们一惊之下,探手就要从衣服内取兵器,嘴里暴喝道:“好个妖物,竟然光天化日之下跑到此地来了,敢是欺我无人?”

“不得无礼!”四叔出声止住他们燥动:“你们也不睁大眼睛看清楚,这是被公子收服了的物事。”

林强云也觉得山都这时出现在这里很不合适,沉着脸严厉地说:“我有客人在,先进去里面等着。三儿,还有寿糕再给山都一块,让他一边呆着去。”

厅里的三儿看到山都出厅,自己又来不及阻止就知道不好。正不知道怎么办时,听到林强云的声音里透出不满,慌忙在厅边的箩筐里抓了一块寿糕,跑出来把寿糕在山都面前一晃,拉着他匆匆走进厅去。

众人在大厅里坐定,蓝家兄弟也指挥着几个稍大的女孩子送来了茶水,并在每个人的面前用小瓷盘装上几块寿糕、鸡蛋饼。

林强云举起茶碗示意道:“各位远来是客,一碗清茶、几块粗点,不成敬意。请!”

四叔老头儿这时哪有心情喝茶,更不用说吃点心了。主人相邀下,不得已喝了一口茶,咳嗽一声清清嗓子,顾不得向林强云介绍自己和一起来的众人。眼睛一转就望向林强云,迫不及待地开口询问:“林公子,恕过老朽冒昧请教,公子是属虎的,今年二十三岁?”

林强云:“承老人家下问,在下属虎是不错。不过,今年可是二十二岁呀。”

中年文士笑道:“这就不会错了,二十二,二十三,只是算法不同而已。那你一定是……”

四叔急忙喝止道:“青云,不得乱说,等为叔问清楚了再讲不迟。”

四叔略顿一下,再问:“你可是在十月二十二日出生的?”

林强云奇道:“是啊。咦,这就奇怪了,你这老人家怎么会知道的,你们是否先去横坑村见过我叔了,是我叔告诉你们的么?”

四叔眼里射出热烈的光芒,急急追问:“这么说来,你除了有那本交给徐贤侄的名单之外,还有一本《天师道符录》,另外带着一块虎形的温玉了?”

林强云记起两个多月前林岜私下给他的四颗珠子和那块玉石片,他还没有来得及仔细地看看呢。只好笑笑说:“《天师道符录》本来就是和名单在一起的,当然也在我这里。至于虎形的玉石么,倒是好像有那么一块。它还是两个多月前从瑞金小河口‘五通庙’搜出来的,一块有点透明的石头片儿,至于是不是温玉我就不清楚。呵呵,想不到你们的消息到是灵通得很,连这件事也能知道……”

听到林强云说出确实有一块虎形的玉石,坐着的十二个人忽地一下站起来,有二个连手边的茶碗也在这时被掀翻,茶水洒到身上也顾不上去理,全都紧张地盯着林强云。

四叔激动得浑身颤抖,挥手打断林强云的话急声说:“玉在哪里,快给我看看,快快给我看看!”

林强云本想先把事情解说清楚的,但一看他们这伙人的急切模样,只好先从挎包里掏出小布包,漫不经心地放在桌上。把手按在布包上,环扫他们一眼说:“那块玉就在这里了。不过,我可是要再次跟你们说明,这块虎形的玉石是刚刚两个多月前才从瑞金城外‘五通庙’里得来的,并不是一直都在我身上的东西。”

四叔和青云两个与这事关系最密切的人,此时哪里听得进林强云在说些什么,他们恨不得立即就看到那块虎形的玉,以确定林强云到底是不是他们所要寻找的人。林强云所说的话不过是从他们的左耳进右耳出,根本就没去注意他说些什么。

两个人迫不及待地走到桌前,四叔搬开林强云压在布包上的手,小心翼翼地掀开布包。

另外十个人此时也围到桌边,屏住呼吸盯着四叔的手,有人甚至还小声叫道:“小心些,别把玉珏给弄坏了。”

当四叔把最后一角布掀开时,只听十多个人同时“嗬”的叫了一声。

四叔盯着尺许见方的白布上一块玉和四个灰白色的珠子,整个身体僵立着动也不动。好久好久,他好像用尽了浑身力气般地慢慢蹲下身子,然后“通”地一声坐到地上,大厅中响起他苍老嘶哑的哭声:“二哥,天可怜见,总算寻到我那苦命的小侄儿了……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

青云小心地拿起虎形玉石,翻过一面用衣袖用力擦拭,然后又仔细地察看了一番。喜色渐渐地替代他脸上的凝重,大声说道:“这块温玉虎珏,在头部和尾部的背面篆刻有‘礪’、‘雲’两个字,确是当年我二叔给我小堂弟的信物虎形温玉珏。”

青云话说完,拿着虎形玉走到林强云的身边站定,摊开右掌:“谁还要验看的,请到这里来。”宋末商贾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