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惊怵之夜
作者:林枭      更新:2017-12-19 12:26      字数:10786

这一天,他们起的特别晚。阳光都照到床头了,他们才苏醒。

赵吉还惦记着房东太太。他仍旧在怀疑房东太太到底是不是真得活着?对昨天晚上看到的一切,他仍旧不能确信。

所以,起床后,他就直奔北屋。他相信,只要白天能看到房东太太,就证明她还活着。

赵吉推门出来,就听见一声短促的咳嗽。他顺着声音看去,房东太太就在院子里。她坐在马扎上,手里拿着那根旧拐杖,正用拐杖点来点去的数蚂蚁。

看见赵吉走过来,房东太太黄得近乎透明的眼睛里露出非常复杂的表情,有害怕、有委屈、有欣慰、有……

她长长的舌头快速地在嘴唇上添了一圈,说:“你、你起来了?”

赵吉说:“早,奶奶!”

赵吉忽然感觉到这场景和十年前一模一样。房东太太坐在马扎上,拿着拐杖数蚂蚁,看见他出来,两个人互相打个招呼。十年前,他们就是这样相处的。

赵吉说:“奶奶,你数清了吗?一共有多少只蚂蚁?”

房东太太嘴唇颤抖着,说:“我还以为再也见不着你们了哪?”说着话,她干枯的眼眶里落下两滴眼泪。

赵吉说:“你怎么能这么想?我们这不是见面了吗?”

房东太太说:“我一个人闷得慌,想找个熟人说说话。可是你们看见我的时候,都那样看我,叫我很害怕。”

赵吉说:“我们都以为你已经死了,所以不敢认你。”

房东太太说:“我是该死了!都活了九十岁了!活这么多年干什么,还不是孩子们的累赘?”

赵吉说:“你看你,又乱想了不是?你活的年岁大,是他们的福。”

房东太太终于打开了尘封多年的话匣子,说:“都是我自己作孽。老头子是国民党军官,是我告的密;儿子和媳妇吵架,来找妈诉苦,被我撵走了,儿子想不开,自杀了……”

赵吉打断她的话,说:“你儿子自杀了?”

房东太太说:“你先等我说完。”她接着说:“女儿下岗了,还要供养两个孩子上学,还要照顾我这个老太太,负担不起。我心里寻思,还是死了算了。谁知道老天爷不叫我死,又让我活了这么多年。”

赵吉说:“你快别胡思乱想了!”

房东太太说:“刚才说到我儿子。你们在小屋里弄出来的骨灰,就是我儿子的。我认得那块手表。那还是他结婚前我给他买的。”

赵吉惊讶地说:“手表?我怎么没有看见?”

房东太太说:“就在那个箱子里,你没注意到。”她指了指那个放骷髅的纸箱。

赵吉这才想起来,从小屋里拿出来的那些骨骼放在纸箱里,一直没有扔掉。

房东太太说:“什么时候有空?你帮我把它埋了吧!”

赵吉说:“行。待会儿我给您女儿打个电话,叫她过来。”

房东太太神情紧张地说:“不行,不能给她打电话,不能给她打电话!”

赵吉赶紧说:“我不打,不打电话。你别怕。”

房东太太这才慢慢平静下来。

这时,子贞也走出来。

“还认识我吗?”宋子贞问房东太太。

房东太太颤巍巍地说:“子贞,……”竟然委屈地放声哭出来。

宋子贞赶紧安慰。

赵吉说:“她不让通知顾姨。”

宋子贞对房东太太说:“好了。我们不告诉顾姨就是了。以后我们来照顾你。”

房东太太慢慢地止住哭声。

宋子贞说:“赵吉,你去买点早点。”

赵吉迟疑了一下,还是出去了。

一个月很快又过去了,在他们的悉心照料下,房东太太精神慢慢的好了起来。只是宋子贞不敢让两个孩子接近她。

一轮明晃晃的圆月挂在中天,月光下的小院静谧安详,却又透着几分怪异。

宋子贞又开始做梦了。她梦见自己领着小安走在郊外的旷野中,四下里一个人都没有,静得可怕。她走得很疲惫,想找一棵大树靠一下。突然,她听见有婴儿啼哭。她领着小安四处寻找,找了半天,才在一片低矮的白蜡树丛里找到了一个瘦弱的婴儿。小婴儿看见宋子贞,停止了哭声,把小手放在嘴里,用力吮吸,样子既可怜又可爱。她伸手过去,想抱起婴儿,却发现婴儿的眼睛变了,变成了三角眼,黄澄澄的眼珠近乎透明,竟然跟房东老太太一般模样。吓的她赶紧缩手回来。婴儿的眼睛却还在变,渐渐的变成了椭圆形,眼珠也变成了血红色,周围还有一个银白色的光环。后来,整个婴儿都变成了一条深褐色的毒蛇,约有手臂粗细。她非常害怕,想拉起小安逃走,却感觉到两条腿软绵绵的,不听使唤。小安不知道害怕,竟然拿起一根枯枝去拨弄那条毒蛇。毒蛇立起头来,吞吐着红色的信子。小安竟然用手去抚弄蛇信。毒蛇立起头来,张开大嘴,扑向小安,那张嘴竟然比汤盆还要大。

宋子贞突然惊醒,才发觉原来是做了一场梦。她从枕边摸到手帕,擦了擦头上的冷汗,然后把小安紧紧地搂在怀里,无声的哭了。

一声婴儿的哭泣声突然响起,虽然只响了一下,却格外真切。宋子贞不由得浑身颤抖。紧接着婴儿的啼哭一声接一声地传来,那声音就在窗外。

她想叫醒赵吉,却又不敢弄出声响。她慢慢的爬起来,使劲摇晃赵吉。没想到赵吉的老毛病又犯了,仍凭她怎么摇晃,就是不醒。她暗自担心,真害怕那条毒蛇会突然出现在房间里。

她拼命的晃动赵吉,折腾了大半天,赵吉还是没醒。她心里更加害怕,紧紧地抱着枕头,浑身抖个不停。就在这时候,赵吉醒了。

“子贞,怎么回事?你怎么啦?”这是赵吉醒过来的第一句话。

宋子贞“哇”的一声哭出来。

赵吉赶紧打开电灯。这时,他才注意到,在子贞的哭声里还夹杂着婴儿的啼哭,不由得也使浑身上下打了一个寒噤。凭直觉,他肯定那不是真的婴儿在啼哭。因为他的心里有一种莫名的警兆。

赵吉说:“别害怕,子贞。我去看看。”

宋子贞说:“赵吉,你说会不会是那条毒蛇在学孩子哭?”

赵吉不愿意把自己心里的感受告诉子贞,怕她害怕,便说:“不会的,别这么想。”

宋子贞说:“我刚才做梦就梦见了毒蛇学婴儿啼哭。”

赵吉心中一颤,他无言的望着窗外。过了片刻,才道:“应该是它了!”

宋子贞脸色煞白,咬着嘴唇,沉默片刻,说:“快点!我们先穿上补丁衣服。”

赵吉说:“你在屋里看好孩子,我一个人就行。”

宋子贞说:“不行,你一个人太危险。只有我们两个人在一起,才能战胜那条黑蛇。别忘了,你曾经说过的,爱情的力量可以战胜一切困难和邪恶。”

赵吉说:“孩子们怎么办?”

宋子贞说:“我们把门锁上就行了。”

赵吉说:“好吧!赶紧换衣服。”

婴儿的啼哭突然远了,仿佛在十几米外。

赵吉和宋子贞打开门出去。门外,月光皎洁,并没有婴儿的影子,也看不见那条毒蛇。可是,声音却从离他们十几米的地方声声传来,格外诡异。

这个夜晚格外安静,安静得让人心生恐惧。路上,一个上下夜班的人都看不见,也没有蟋蟀的鸣叫。这个夜晚很奇怪。

他们朝着哭声走去。奇怪,哭声始终在他们十几米外。

他们停下,那哭声还是一直在他们十几米外。他们向前走,哭声还是在他们十几米外。

他们再次停住脚步。

赵吉说:“等等。它在故意往郊外引我们。”

宋子贞说:“你怕不怕?”

赵吉说:“不怕。”

宋子贞说:“你在安慰我?我知道,你心里也害怕。可是,我们必须跟着它去,不管有多危险。我们找不到它,现在他来找我们,我们说什么也不能退却。否则,就要前功尽弃了。”

赵吉说:“可是,到了郊外,它就占据地利,我们没有必胜的把握。”

宋子贞说:“只要我们两个人一心,一定会战胜它的。”

赵吉说:“我怕待会儿和它打起来,照顾不到你。”

宋子贞说:“没关系的。我会照顾自己。只是我如果有什么危险,希望你能帮我抚养小安。”

赵吉说:“不要说傻话。”

宋子贞说:“你要答应我,如果我有什么意外,你要把小安当自己的孩子一般对待。”

赵吉说:“别说不吉利的话。只要我在,你就不会有事。”

宋子贞说:“我们走吧!”

赵吉从后腰取出短刀,放在宋子贞手里,道:“你拿着防身。”

两个人跟着婴儿的啼哭声一直走到城外,来到湖边。中间是一条可以并排走两辆车的柏油马路,马路两旁是宽阔的环城湖。月亮随着水波微微晃动。如果不是这条诡异的毒蛇,这个夜晚真可以说是一个美妙的夜晚。

“快看!它在那里。”宋子贞突然喊道。

果然,在明亮的月光下,一条深褐色的蛇正在蜿蜒前行。

赵吉一把拉住宋子贞,低声道:“子贞,你站在这里别动。我先过去。”

他放开脚步,朝着那条蛇冲过去。

那条蛇止住哭声,也向前方跑去,仍和赵吉保持着十几米的距离。赵吉快,它也快,赵吉慢下来,它也慢下来。

不知不觉,赵吉已经追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两边是一片片废弃的养鱼池,中间有一条小道,荒草及膝。那条蛇忽然就看不见了。

赵吉正在迟疑,突然感觉到一阵风从身边带过去,猛地转身,身后什么都没有。回过身来,才看见原来是宋子贞从他身边跑过去了。

宋子贞手里拿着短刀,发疯一般的从他身边冲过去。

赵吉大声喊道:“子贞,快回来。”

宋子贞丝毫没有停住的意思,挥刀向草丛中砍去,左一刀,右一刀,砍得草叶飞溅,空气中顿时充满了青草的气味。

赵吉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脑子里急速运转,不明白宋子贞为什么这么癫狂。竟然忘记了前面的危险。

突然间,它看见那条蛇从草丛中猛地立起头来,向宋子贞的喉咙咬去。赵吉大喊一声,“快闪开!”身体跟着冲了出去,用肩膀一撞宋子贞的身体,手中的捕蛇钳向蛇头打去。

“扑通”一声,宋子贞掉入水中。

赵吉这一钳也没有打中,被毒蛇一低头躲了过去。或许是赵吉出手太快,把毒蛇吓了一跳,它快速的移开,昂着头,血红的信子吱吱作响,似乎在向赵吉挑战。

赵吉举着捕蛇钳,紧张的盯着毒蛇,准备伺机而动。

此刻,宋子贞在水面上挣扎着,大声喊道:“救我!快来救我!”。她根本就不会游泳。

赵吉张开捕蛇钳向毒蛇扑过去。毒蛇没有逃避,反而张嘴咬向赵吉的脚踝。赵吉赶紧挥钳向毒蛇头上打过去。手中感觉到捕蛇钳被什么东西挡了一下,好像是打中了。毒蛇的身体在小径上打了几个滚,折身逃走。

赵吉赶紧追过去,挥钳去钳毒蛇的脖子。没想到毒蛇跑得太快,没有钳住毒蛇的脖子,反而钳住毒蛇的尾巴。

毒蛇突然回头,向他的手腕咬过来。

赵吉赶紧松开捕蛇钳,钳向它的脖子。

毒蛇却趁机钻到草丛中去了。

赵吉扔掉捕蛇钳,跳入水中,却发现宋子贞不见了。水面上一片平静,只有一圈圈荡开的波纹。

赵吉放声喊道:“子贞!子贞!你在哪里?”

他在水面上游了一个来回,才看到宋子贞的脑袋浮出水面。赶紧游过去,慌乱中抓住宋子贞的头发,向岸边游过去。

他看到身后的水面上有一个鱼头一样的东西快速游来,心中一惊。他很快就意识到,那根本就不是一条大鱼,而是那条毒蛇。

赵吉加快速度,游到岸边,抓住宋子贞的胳膊把她拖到岸上。这时,毒蛇也冲到了岸边,险些就咬到宋子贞的脚踝。

赵吉从宋子贞的手中抠出短刀,向毒蛇掷去。毒蛇眨眼消失在水中。

赵吉抓住宋子贞摇晃了两下,宋子贞“哇”的一声哭出来。原来她刚才受了惊吓,被水呛住喉咙,并没有喝多少水。

赵吉本来不想再找捕蛇钳,却又担心以后对付毒蛇没有它不行,只得冒着被毒蛇袭击的危险在草丛中寻找。他找了半天,也没有找到捕蛇钳,便抱起宋子贞,一口气跑回出租屋。一路上不停地回头望,生怕毒蛇追上来。

还没有跑到家门口,就听见凯瑟琳骇异至极的哭叫声。赵吉加快脚步,跑到屋门口,放下宋子贞。

打开门,他们两个人都愣住了。

小安蜷缩在墙角里,怀里抱着凯瑟琳。一个黑影正向他们伸过手去。

赵吉抢过去,抱起凯瑟琳,又把小安拉起来。他不便责怪房东老太太,只道:“奶奶,你回去睡觉吧!没事了。”

宋子贞说:“等等,你到这屋里来干什么?”

房东太太说:“我听见孩子们哭,过来看看。见你们不在屋里,我想哄哄孩子。”

小安说:“她是巫婆!她刚才坐在床沿上,像抓妹妹,把妹妹吓哭了。”

赵吉把房东太太送回北屋去了。

宋子贞问小安:“安安,你不怕吗?”

小安说:“我是男子汉,我要保护妹妹。可是巫婆追着我抓妹妹,我就抱着妹妹跟她在屋里绕圈子。”

宋子贞说:“我们家的小安长大了。”

小安说:“妈妈,你身上怎么全是水?你们刚才干什么去了?”

宋子贞抱起凯瑟琳,说:“妈妈和叔叔去河里游泳去了。”

赵吉从院子里抱来几根木头,点着报纸,引着火,屋里顿时充满了温暖。两个孩子很快就忘记了刚才的恐惧,围着火堆又蹦又跳。

很长一段日子,那条毒蛇都没有再来。他们也不经常在出租屋里住,有时回宋子贞家。赵吉和宋子贞的关系,也渐渐变得说不清了,好像又恢复到了恋爱的感觉。只是他们谁都没有捅破那张窗户纸,因为赵吉终究要回美国。而这段岁月,似乎注定了是他们一生中最美丽的回忆。

有他们陪伴,房东老太太也渐渐精神了许多,面色渐渐红晕。只是她的背却更加驼了,看人的时候下巴翘得更加厉害,舌头还是一伸一缩的,眼睛没有变,还是那种透明的黄色。由于她的这些怪异的特征,小安和凯瑟琳始终不敢靠近她。有时候,宋子贞甚至怀疑房东不是正常的人。如果不是一个无神论者,她肯定会怀疑房东是精灵的化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