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四章 翼
作者:Noodle      更新:2017-12-19 12:26      字数:9879

有。

这里有的,不是一个八十岁的老太婆。

是一件闪亮的暗器,忽然跃起,跃在半空,爆射出满空的光华,就象一个美丽的烟火。

飞涧卫在连绵不断的倒下,却只有一位,在一片倒伏中站立,在突出。

这个人迈开步子,慢慢走过来,走过了段轻云的身边,走到了燕碧城的身前。

这个人仰起脸,凝视着燕碧城的眼睛,轻轻张开嘴,轻轻笑了笑。

轻轻停了停。

他的脸面黝黑并且刚毅,他穿着一套质地厚重的黑色外衣。

他的胸前,膝盖,和肘部还裹着森黑的护甲。

他凝住身形不动的样子,就坚硬的像一个铁铸的像。

他是一名,久经战练的飞涧卫。

偏偏他的声音却是如此的娇媚,如此的清脆。

如此的令人流连忘返。

爱不释手。

“我愿意。”

全天下,最好听的声音。

她从墙边走过来,走过段轻云的身边,走到燕碧城的身侧,说出了这三个字。

然后她就抬起左手,放在自己的额头上。

有一个梦想,在降临。

有一张新的脸,出现在燕碧城的视线里。

这张脸上有细长,斜飞的眉。

有开朗,聪慧的前额。

有美如幻梦的瞳子。

有精致,笔挺的鼻梁。

有欲滴,娇嫩的双唇。

有巧夺天工的下巴。

还有明艳到让阳光也灿烂起来的风华。

她美的已经可以让阳光也屏住呼吸,不再跃动。

她艳的让阳光也欢快起来,在她身上身侧,不断跃动着。

她让他的世界,灿烂的耀眼。

她是他的,如画。

他的剑在低吟,在诉说着他的千百线思绪。

一片碧绿的希望,已经染绿了他的眸子,在他的眸子里涟漪。

就像一面广阔碧绿的湖水,在闪动,不息。

湖水上有一座辉煌青翠的城池,城池的四周,在旋绕着无数心底最深的秘密。

他站立在这座城池上,仰望着天空里舒卷的云层,云层里有他曾经有过的,千百番的思念的面孔。

直到云层散尽,消弭无踪。

他依然站立在这里。

他的一生一世都站立在这里。

他从来没有去过别的地方。

这一切就像是一个奥秘,一个他见到,感受到,却不能明白的奥秘。

他看到如宝石般通透的晶蓝,在云上的天空穿行漫射。

在这一刻,遮盖着整个的世界。

她所给他的,是一个世界。

一个从来没有人能够给他的世界。

一个他在此刻活在里面的世界。

如画的世界。

仅仅在片刻之前,他依然不能去期待一个奇迹,一个如此的奇迹。

他是如此的孤独。

他以为他已经失去她,永远的,失去了她。

他却不知道,她原来就在这里。

在等他来。

在等他来了,她就会走出来,走到他的身边,告诉他,她要作他的妻子。

这一切就象一个奢侈的梦想。

就象一场雨,雨后有美丽的彩虹。

就象一个传说。

碧玉如画的传说。

有很多事情的发生,是注定的,是按照一个他不懂得的定律。

一个他同样无法诉说的定律。

就象他不知道,为什么在此刻,在这里,他会有她,重新,有她。

他终于可以回到家里。

他终于归回了他的归宿。

因为她就是他的归宿。

是他出发的地方。

是他归回的地方。

因为她,就是他自己。

因为他和她,才是一个整体,一个人,一个完整,不再有缺憾的人。

因为她属于他。

因为她,只属于他。

碧玉如画在对视着,整个世界,都在为他们沉默。

这里是春天,生机萌动,坚冰已经破碎融化。

一粒种子在冰寒里被埋进地里,在春天突发出第一片嫩芽,稚嫩,脆弱的第一缕生命的碧绿。

生命的气息,在这间屋子里翻涌。

他们的眼睛纠缠在一起,无法分开。

他们的眼睛在宣泄和触摸,彼此生命里最深刻的美好。

段轻云的眼睛,却正在盯着风弃天。

一对用生命去相爱的情侣正在心潮澎湃中脉脉含情,看样子已经忘记了这个世界上还有别的人。

象风弃天这样的人。

只不过段轻云所看到的,风弃天不仅没有猛然劈出一刀,或者顷刻踢出一脚,或者瞬间拍出一掌,或者冷不防点出一指,或者干脆大笑一声,忽然从背后掏出把匕首。

他反倒在盯着如画,全神贯注,仿佛已经入了迷。

他的神情在浮动,他的眼中,忽悲忽喜,扑朔迷离。

也许穷凶极恶如他者,也已经被如此的重逢所感动。

或者,他正沉迷在对于休花夫人的狂想之中。

他一生挚爱,却被他逼死在婚床上的休花夫人。

“你你的母亲你”风弃天的这句话说的很吃力。

没有人懂得这句话他究竟要说什么,也许连他自己,也并不真的清楚。

燕碧城和枫如画一起转过眼睛看着他,都没有说话。

“我自小生在关外,一个小村子里,破败,贫穷的一个小村子。”风弃天忽然说:“整个村子里只有20几户人家。我的母亲,本是村长的女儿,生下我的那一年,她十六岁。”他的神情和语声,都已经如常。

三位听众都在沉默,同样没有人清楚,风弃天为什么忽然说起他自己的身世。

或许他感慨太多?

或者,他对于同燕碧城的一战已经不像片刻之前那么有信心,所以他想回顾一下往事。

因为回忆可以被看作是一个人存在,或者存在过的证明。

也许他对于这一战的结果,已经悲观。

“你知不知道我小时候叫什么?”

燕碧城摇了摇头:“什么?”

“村里人都叫我蛹子。你知不知道蛹子是什么?”

“我想是蚕蛹。”

“不错。蛹子是我们那里当地人的说法。”风弃天笑了笑,又问道:“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被叫作蛹子?”

燕碧城想了想,才说:“我想我能懂。”

被剥去了茧的蚕蛹,会缓慢无助的扭动,丑陋,并且悲惨。

或者它会被一个顽童用手指用力捏破,爆出一团粘稠恶心的浆液。

或者被扔在地上,**着,自生自灭,在逐渐无力的扭动里,慢慢僵硬。

一个怎样的小孩子,会被他的邻居们,叫作蛹子?

燕碧城在叹息。

这个问题的答案,也许会让每个人叹息。

“我的一日三餐,根本没有着落,我甚至经常几天吃不到一顿饭,因为我是一个让人厌恶的人,因为我的母亲,她痛恨我。她常常在白天看见我的时候用力打我,抓我,咬我,辱骂我,用天下最恶毒的话来诅咒我,偶尔在夜里,她又会抱着我号啕大哭,会为我身上被她打出来的伤口上敷上药。村子里所有的人,都可以随时走过来打我一顿,不论他们是在开心的时候,还是在愁烦的时候,打我一顿折磨我一番都是他们喜欢做的事情。他们一边打还会一边问我,你这个畜牲,你怎么还不死?”

燕碧城在沉默。

江湖上对于风弃天的传说,许多人都听说过,现在看起来,这个传说是真的,并且,事实比传说的,更悲惨。

“所以我根本不是人,甚至连骡马都不如。”风弃天缓慢的说:“我是蛹子。”

燕碧城在缓慢的点头。

“可我就是没有死掉,一直到现在,我对于我竟然能活下来都觉得奇怪。“风弃天又笑了笑,又问道:”你知不知道,为什么每个人都痛恨我?”

“为什么?”

“因为我母亲被一个强盗强暴,才生下了我,在她被强暴之前,村子里还有好几个青壮后生被这个强盗杀了。”风弃天脸上的微笑,已经能够让人不寒而栗:“所以,我是一个强盗的儿子。”

对于这样一位强盗,大家会对他恨之入骨。

偏偏又无法找他报仇。

于是村民们很快就找到了另外一种报仇的方式。

这种方式把一个孩子变成了蛹子。

这个蛹子长大以后,变成了在这个江湖上掀起腥风血雨的风弃天。

因为风弃天也要报仇。

他要报复的,是这个世界,是所有人。

仇恨,正如同衣涧扉所感叹的,是一件可怕的事情。

“其实他们叫我蚕蛹,还真没叫错。“风弃天的脸上,忽然泛出了温暖:”村头路旁有两棵桑树,枝叶交连,叫做双头树,没有这两棵桑树,我大概也早就饿死了,我小时候最经常做的一件事情,就是坐在这两棵树下,和这两棵树说话,求它们快点结出桑椹来。我饿极了,甚至吃过桑叶。这两棵树,才是我的父母。”风弃天说:“所以,我是蛹子,因为我是这两棵桑树养大的。”

燕碧城叹息着说:“风弃天这个名字,是你自己取的?”

“不错。”

“你的武功刀法,又从何而来?”

风弃天笑了起来:“双头树后面,有一座山,就叫作双头山。十岁那一年我爬到山上,要去山那边,本来的打算是就此不再回去,却教我在山上一处石洞里,找到了一本刀法秘籍,我的刀法,就是从这本秘籍上学来的,于此,才有了我风弃天这一号人物。”

燕碧城想了想:“怎么你当时竟识得字?”

“不识。”风弃天摇了摇头,“秘籍上,尽是图形,没有文字。”

“你练成了刀法,就去召集人手,组建风云帮?”

“此前我还烧杀抢掠过一阵子。”

“你甚至四处掳掠别人的孩子,受你那一番灭绝人性的训练,好为你所用?”

“既然我风弃天都作过蛹子,别人为何不可?既然是我风弃天吃过的苦,别的孩子为什么就不能吃?吃不过的,死了叫做该死。我风弃天也是人,为什么别人就要比我过的舒适,过的自在?为什么?啊?“风弃天的脸已经扭曲,却又忽然微笑起来:”况且活着本就不易,我希望大家都能明白这个道理。”

燕碧城的神色已经愤怒,却没有说话。

一套荒谬至极的言论,往往反倒是无从辩驳的。

所以他顿住了半天,才盯着风弃天,缓慢的说:“你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就连你也一样。”风弃天也在盯着他,也已经愤怒:“我有本事,就杀了你,你有本事,一样可以杀我,谁能活下去,谁就可以活着。”他忽然扬刀,刀势在他的身前转圜,瞬间迸射出千百个刀影。

如同一只巨大的鹰,蓦然伸展出宽阔,强劲的翅膀。

每一条翅羽,都如钢铁般突兀,树立着。

甚至连刀光,都已经变成了黑色。

这一双刀影凝成的翼,向着燕碧城席卷而去。

风起如狂。

燕碧城的全身都已经被卷了进去,他的身影,已经在如狂的刀势里消失。

整个屋子里都弥漫着阴森的阴暗,还在急速的黑暗下去。

时间,仿佛停止了一瞬间,一切的影像和存在,都顿了一顿。

绿色的光芒亮起,微弱,却在瞬间极尽辉煌的强盛起来。

在整个屋子都漫射着如阳光般灿烂光亮的时候,一切阴暗和杀气,已在瞬间消逝。

这一战已经结束。

两个人间隔五步,在沉默的对视着。

两个人的全身上下都很完好,站的也都很稳。

段轻云和枫如画的心在狂跳,他们都不知道,这一战究竟赢的是谁。

或者这极尽激烈,却极尽安静的一战,并没有分出胜负?

阳光依然安静的从窗口透射进来,他们的鼻子里,也已经再一次闻到了酒菜的气味。

“不可能的。”风弃天忽然说:“你不该能破得了这一刀的。”然后他倒了下去,全身笔直。

他的全身依然看不到任何伤口或者血迹,他的眼睛,却在迅速的熄灭。

“树树父母”他微弱的说:“蛹子回来了。”

这是风弃天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句话。

在最后一句话里,他回到了,他屈辱悲惨的童年,和他的故乡。

他回到了树下。

他在最后一刻所是的,不是风弃天。

是蛹子。

三个人都在沉默,三个人的感受,都一样。

都说不清,也道不明。

“终于结束了。”段轻云叹息着,低声说:“终于,都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