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作者:羽氏      更新:2020-03-31 17:39      字数:4382

回故乡算是一个比较冲动的决定了吧。

我已经很久没有回去了,哪怕知道自己的身份在那里被人取代了,这个世界上,在这个时代,早已经没有我的容身之所了,但我还是想回去。

非回去不可。

回去要怎么办呢?那个地方那么小,小的一点点,好像只剩下了“故乡”两个字,在地图上都找不到的小地方,连高铁站都没有的小地方,我上学都不在那个小城上,去了市里。但不管在哪里上学,现在在在哪里生活,果然还是只有那个地方能够被我称之为“故乡”。

“故乡”二字的含义是深刻的。

我在火车上坐着,旁边是面具男子。

我跟面具男子说:“故乡之所以为故乡,总有些不一样的。”

他笑了笑(我看到他的眼睛就知道他在笑了),然后说:“可惜我从小到大都在家附近,一直到后来都是这样,从来没离家太远过。我不太知道那个感觉。”

我说:“我给你读一篇文章吧。可能你之后就会知道了。”

在这之后,我就给他读文章。

文章很稚嫩。非常稚嫩。极其稚嫩。

可能赶不上任何一个人的文笔,但是这个就是我对家乡的感觉。

文章的名字是首歌的名字,叫《大约在冬季》。我没听过那首歌,但我读过这篇文章。

我开始读文章:

钟楼是小城的地标,邻近车站。

它是这里最高的建筑。我会在破晓时分爬上去,坐下来,和几颗瘦小的星一起看天际渐渐撕裂一道口子。冬日的晨光漏进来,浸晕了整个小城。我的发丝也染成了蜂蜜色。小猫“梨花”蜷在我的腿上,眯着眼守望天际。这是我一季中最满足的时刻,整颗心瞬间被填满。

守望远方,我总能想起朝阳般的密友。

也是这样一个冬日清晨,她和我肩并肩坐在这里。这是她第一次带我来这里。我面对绮丽的景象露出惊讶神色时,即将远行的她笑着,半开玩笑地对我说:“我回来前,这座城就交给你啦。”她将怀中的狸花猫交到我手里,像加冕一样郑重。她是个简单的人,连给猫取名字都这样,直接拿个谐音就用了五年。她说,在远方的城市看到梨花,就能想到这只滚圆的猫。

月台上,我抱着一脸慵懒的梨花站在黄线外,听她在车前絮絮地说话,一直到火车开动

“漫漫长夜里,未来日子里,亲爱的你别为我哭泣。”她如歌般轻轻地离开,但我却哭得稀里哗啦。

独自回到家。家不大,从前我俩共享一间,还有一间是猫的。乍一下独占这八十平的家,我有点不习惯。担心她在异地的学习,担心她的衣食住行,我的心里空落落的。

梨花没心没肺,该吃吃该睡睡,有时候连猫砂也不肯乖乖用,我追着它收拾残局时,才知道她将梨花给我的用意。每次梨花懒懒地看向我,就像在说:难过什么,她又不是不再回来。随后,它翻一个身,又睡着了。

我翻出她留下的cd,一遍遍地听《大约在冬季》,想起了她曾经唱这首歌时候的样子。“你问我何时归故里,我也轻声的问自己,不是在此时,不知在何时,我想大约会是在冬季……”

她大约也会顶着大雪回家吧,这个冬天到下个冬天,她回家之前,我还能如此颓废吗?我要振作。我用苦恼的时间来读书,读《百年孤独》,读《挪威的森林》;早早地吃饭,早早地睡觉,早早地起床,然后前往钟楼。我渐渐发现这个小城的美妙,似乎每个角落都藏着温馨。

她走后十八天,开始给我写信,开头总是“你好呀”,让我想起王小波给李银河的信。她好像成了远方飘摇的一个符号。陪伴让人有安全感,但或许离开才是真正的爱。她的离开让我懂得了守望的含义,我守着这座城,望着远方的她,每天像是巡逻般地,从小城的这边逛到那边。我在日光下展开信纸,给她回信。每天找出一些新奇的东西写给她:墙角的粉色月季开了;隔壁的姐姐收到了情书;我的同桌扎了双马尾,看起来像散财童子……

守望的三百六十五天,思念是甜的。

守望是藏在时光中的糖果,不知道下一颗是什么,所以才会期待,才会一天比一天更想念她,更盼望久别重逢的那一刻,一点点将日子过成乌托邦。

十二个月,她在远方找到了新的伙伴,梨花生了小崽,我也开始读一本新的书。生活一天天地延续,岁月轮转,一切却是如最初般静好。

我依然一次次爬钟楼,看太阳升起,静听远方驶来的火车,心里唱起我俩的歌:“不是在此时,不知在何时,我想大约会是在冬季……”

我读完了这篇文章。

文章读起来会有一些地方比较奇怪,如果只是阅读的话大概不会感到这种尴尬,阅读的时候人的容忍度总是很高的,但不知道为什么,朗读起来,人的容忍度就莫名降低了,好像不能容许自己的嘴念出这一点句子。可人容许自己的眼睛看到这样的句子了呀?眼睛和嘴还有舌头难道就有个高下之分吗?

不过说起来,眼睛看到的脏东西的确比嘴尝到的脏东西要多得多,有些一眼看上去便是污秽的东西,人是不会轻易地咽下去的(甚至不会答应让这种东西进入口腔好不好)。所以这样说来的确是有高低之分的了。

“这篇文章……是你自己写的吧?”

被发现了。

被发现是一个垃圾写手的事实了!

“什么什么什么什什什什什什么!”

面具男子逼问道:“别什么什么了,就是你自己写的吧。”

“喂……好心好意读给你听。”

“我就是这么随便一猜,没想到真的猜中了。”他倒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让我有点气不打一处来。

我说:“是我自己写的,没错没错没错,面具,就是我自己写的。怎么了,写的不好了,让你觉得我品味低下了?这是我高中时候写的,到现在都好几年了,俗话说好汉不提当年勇,好汉也不提当年耻的好不好。所以说,我,林齐齐,作为一名好汉,干脆就不提当年的事情。”

“看你伶牙俐齿的,心情好了?”

“没有。”

“心情没变好还这么说话吗?”

“没变好就不能这么说话了吗?”

我故意呛他。

但的确,心情还是一如既往的那么沉重。

“我只是………………没有真实感。什么东西都没有实感,什么东西都好像是假的,像是浮在空中的一样,虚假得不行,用手也摸不到,摸不到也得不到,什么都说不出来。”

“什么都说不出来却还要说?你这人呀……”

我鼓起脸颊。

“我却偏要说。我还要再念一篇。”

“你还有文章可以念的吗?”

“开玩笑,我高中是写作高手好不好,现在只是工作忙了没时间写,不然——”

“不然你就怎么样?”

“不然我现在肯定是当红作家了呀。”

“好好好,我的当红作家。”他摸着我的头,奇怪的是我也不觉得排斥,就让他摸着,头发顺顺滑滑的,他的手也顺着我的头发向下摸,像是再安抚一只受惊的猫。

“把我当猫了吧?”

“被看出来了。”他居然承认了,而且带着那么一点俏皮的不好意思,就这样承认了把人当成一只猫的事实。

他诡辩道:“你看,你很乖,猫也很乖。这不是很像吗?”

“我不乖。我离家出走。”我吓唬他。

“离家出走的猫还少吗?”

他反驳道。

我竟无言以对。

“但是离家出走的猫难道还乖吗?”

“还是乖的呀,因为你现在肯乖乖让我摸你的头发。”他说着,又在我的头上摸了两下。我转过去,面向他,拥抱了他。

我承认,我从上车到现在,一直是不安的。

不,不能这样说。

我的人生就是不安的,没有一刻是真正的安下心的。我一直一个人在黑暗中行走,哪怕我早就已经习惯了这样的人生了,三年了,习惯了就好,但是习惯了就代表喜欢吗?

不,不是这样的,我一点都不喜欢,我不喜欢提心吊胆的感觉,我不喜欢每一刻都在牵挂别人的感觉,好难受啊。

好辛苦啊。真想好好地放松一下。

直到现在,我快被开除了,终于不用为工作感到烦忧的时候。

出了这样的事情。

我紧紧地拥抱着我的面具男子。

我紧紧地拥抱着我的救命稻草。

救命。

面具。

你大概是我的救命恩人了吧。

把我从水里捞上来,把我从黑暗中拉出来。

简直是要成为我的阳光了。

而面具男子本人大概对我这些想法都一无所知。不要告诉他了。不要给他太大的压力。

毕竟这个事情,说出来就是一种无形的负担,我多么害怕他会因为我给他的这种无形的负担而跑得远远的。不行,不能发生这样的事情,他要是离开了,才真的是什么都没有了。

说到底,我终究没有学会为我的人生进行一种长远的打算,面具男子不属于我,是的,哪怕现在我拥抱着他,我用自己的手臂环绕他的身体,他也拥抱着我,总有一天他还是会离开。我们做的相同的工作注定我们无法一直在一起,但现在这种虚假的满足感正在逐渐逐渐填充我的脑袋。

“就现在在一起就好了吧”这种虚伪的感觉让我产生了认同感。

哪怕这不太好。

但是我不得不说:

我也只能做到这个程度了。

自嘲的时候能够告诉自己,自己正活在当下,是活在当下的典范,我不去回忆过去,因为我没有过去,我也不去奢求将来,因为我也不可能有将来。我有的,仅有的,也仅仅是现在,现在这一点从命运里抢回来的时间。

但是沉浸在这一刻的同时,故乡的点点滴滴还萦绕在我的心间。

乱糟糟的。

所以我才说没有真实感。

一个我快要忘记的地方,却在这种时候以这种方式提示着它的存在,把我的思绪从这种虚假的现在拉到了更远更远的从前,我的爸爸,我的妈妈,我的弟弟,隔壁家的阿姨和叔叔,街头开杂货铺的大婶和她的小儿子,所有的一切都褪色了,在记忆里被尘封了许久,如今在重新出现在了我的记忆里。

记忆是真的,虽然记忆可以造假,但是这一部分的的确确是真的,哪怕事到如今我才回忆起来,但我不会否认那是我作为我自己活过的一段时间,而不是作为rhfg机构的一枚棋子,一个永不停转的机器。

真实即残酷啊。

如果给我一个机会去忘掉这些,我会怎么选择呢?老实说我自己也不知道。就好像给我一次机会能够时光穿越回到从前我究竟会选择哪一个时间节点回去呢?回去了就回去了,一切又到了当初的样子,这个问题的本质是哪一个选择最让我后悔,最想去改变。但细细一想,我后悔的事情也太多了,干脆那就回到最开始,让所有后悔的事情都没有发生,没有人死去,我也没有盲目地生活(或许这种活着的方式不能称之为生活吧……仅仅是“活着”而已)。但是再重新活一次,难道就不会有后悔的事情了吗?

还是会有的吧。不管是怎么样,从哪个时间点开始,后悔的事情都是会存在的。所以一下子反而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不过再细细一想,原本就没有时空穿越这回事情,就彻底安下心来过自己的垃圾日子了。

等着逆风翻盘的人自然有,但是的确更多的也就是像我这种逆来顺受的,活该被生活蹂躏得一塌糊涂。运气不好该怎么办呢?没什么办法。

生活本就是残酷的。

我曾经一个人在街头饿得差点要哭出来,坐公交车也是一个人,拿着大箱子根本没有人理我,我好饿,我好委屈,鼻子酸得要死。这他妈就是当初的生活。

所以不要去回忆了,当下有一个人抱那就拥抱他吧。

我抱紧着面具。

“我再读一篇故事给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