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作者:羽氏      更新:2020-03-31 17:39      字数:4089

面具男子走后,我开始想之后该怎么办。

虽然每天都有人帮忙换床单很美妙,但可惜住在酒店并不是什么长久之计。

时间到了,我就该回家了。

因为我还挺穷的。

而且即将失业。

我没有什么要收拾的行李,但衣服是不得不换的。我穿着面具男子的白衬衫始终不太合适,而且我需要一条裤子。他倒是想得周到,直接买了一条简单的白色连衣裙。我开了淋浴,在宾馆房间洗了个澡,顺便洗了洗头发。这么多天躺在床上,我都要发臭了。

我擦着头发走出浴室,才发现屋外下雨了。

雨势挺大,这是夏日特有的阵雨。打在玻璃上,模糊了这个午后的世界。

预定之中的事情也来临了,我也没想瞒着他,在这个信息高度发达的时代,我的上司估计早就已经知道这件事情了。

我拧开一瓶矿泉水,“咕咚咕咚咕咚”地大口吞咽着。

很久没喝水的人不能这样喝水,我知道,但我的身体我自己比较清楚,我缺了很多水,大量的,短时间补充了才能有力气。

我似乎好些了。

我打开我的手机。

我的眼睛要被这一串给灼伤了。

十二个未接来电。

上司然哥,未接来电。

上司然哥,未接来电。

上司然哥,未接来电。

上司然哥,未接来电。

上司然哥,未接来电。

上司然哥,未接来电。

上司然哥,未接来电。

上司然哥,未接来电。

上司然哥,未接来电。

上司然哥,未接来电。

上司然哥,未接来电。

上司然哥,未接来电。

的的确确是十二个,前天三个,昨天七个,今天两个。

太震撼人心了……这一串红色的的名字看得我心里发毛。

窒息。

“叮铃铃当当当~叮铃铃当当当~”

熟悉的铃声响起了。每次听到这个铃声都让我一阵头疼。

啊,上司的头像照片在我的屏幕上跳动。

我接到了上司的电话,他絮絮叨叨地骂了我好久。

他说,林齐齐,你是不是不想干了。

我说,我的确有点不想干了,但我不会不干的。

我也不是傻子,我肯定知道这份工作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这是我奉献了生命的一份工作,我需要用我的满腔热血去爱这份工作。但就算再喜欢一道菜,一直让我吃,我也是受不了的吧?

米饭也不行。

总有那么几天不想吃米饭,想吃吃面条,还得是意大利面才行。

但是过了这几天,意大利面也吃腻了,或者是意大利面实在是太贵了,贫穷少女实在是吃不起了,那么就得吃回白米饭。

不管怎么样,活下去都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即使要死,也不是饿死在这座城市的街头,死了之后还得被当成反面例子。这也太惨了一点。

而且死亡是痛苦的,即使是被重感冒袭击,或者是遇到了能划破手掌的叶子,这些痛苦都能让我鼻子酸一酸,更别提被生活的潦倒所击倒,然后死于各种难以接受的疾病、饥饿、或者自我了结。

自我了结啊……

我还不想那样。

我完成了整整六次任务,也就是说,六个人受到我的恩惠而活下来。但这个世界上好处是相互的。

我们会向服务员道谢,但也不是经常掏心掏肺、真心实意地谢谢他们,因为我们为他们的服务付出了金钱,他们自己也深知这个道理,所以对于我们随口一提的“谢谢”都是左耳朵进了,右耳朵出来,从来不会当真。但是一旦做错了,那么批评是毫不留情的,投诉也算是家常便饭了吧。

我们这个职业,从这个角度,也是一种特殊的服务业吧?

别想歪了!

特殊的、服务业,断句不要出错。

不是特殊服务业。

——不过感觉更惨了吧……

的确,在任务的过程之中,没有人会投诉我们,但是我们要做的事情也是秘密而隐蔽的。我们不想让自己的身份曝光,也就意味着我们没有办法从这些事情中得到相应的利益。他们感谢我们,也远远不到我们为他们努力的程度。

能够让我们高兴的是,他们平安的那一刻。

平安度过一百天,多美妙。

这可能算是一种犒赏吧,除此之外,再无其他了。我们能够安慰自己很多,但是事实就是事实。

去他妈的奉献。

我就是很想被人感谢,这才能证明我活着的价值。默默奉献太不符合人的价值观了,也不符合这个职业长久发展的道理。

我想起了那天陪着楼依去上司办公室的事情,被我遇到了的哭泣着的阿兰。

也许在现在看来,阿兰离职了是一件好事?

……不对,不能这样说。

一切不是主动选择的事情,都不能称得上是美好,被动选择不是自己的意愿,无论如何都不是什么好事……

不过抛开这个层面的事情,她被开除了,失去社会身份,这到底算怎么样的情况呢?

她现在又怎么样呢……想太远了。想太远了!林齐齐。

我的上司对我说:“林齐齐,你到底想怎么样?这样的重大事故我根本不能帮你掩盖住。”

“那就不掩盖。”

“你这叫破罐子破摔。”

“我还有其他办法吗?”

“你真的是……”

“我怎么了?”

“你还敢顶嘴了?”

我能想象上司露出了什么样的表情,他的声音有些含糊,他又在抽烟了,估计还是一支细烟。他现在对雪茄没有什么特殊的爱好,第六次任务与第七次任务之间那个忙碌的休假的时候,我听别人说起,他现在喜欢蓝莓味的清淡的烟。

我说:“别抽烟了,你的烟味透过话筒都能传给我。”

他听我说完这个话,愣了一下,忽然笑了:“随你吧,都随你吧。我不想骂你了。”

“嗯?”

我还以为他会骂更久的。这是一个骂上三千遍也不够的大事,他肯定要因为我的事情受处分了,至少会在他们上层人员开大会的时候被当成反面分子好好教训一遍。

他说:“怎么了?觉得被骂的不够么?”

“有点……”

“林齐齐,脑子出问题了吧?”

“我只是……我只是,觉得你这次格外宽容。”我叹了一口气,“我认罚,我什么都清楚,什么道理都不用跟我说,我认错。”

很多事情都是没有道理可讲的。我能懂这个事情需要人做,我也可以委屈,但我不想说出来,把自己的心在别人面前撕裂,然后数着伤口给别人看。即使是我的上司也不可以。

说来好笑。我也是有自尊心的。

这可能是我的心的自动防御能力吧,偶尔能有那么一点点。

不然怎么解释呢?我为了什么事情而能大动肝火呢?我很少生气,很多时候仅仅是委屈而已。

“……随你吧。”

他应该是拿掉了香烟,我听到他吐烟的声音,然后声音变得清晰了一些。

我说:“谢谢你,然哥。”

“先别谢我,工作你是肯定要暂停了。”他静静地说。

我倒是有些惊讶:“我以为是一定会被马上开除的,原来不用吗?”

“你倒是说得轻巧,要不是我,你现在就死在那里,再也别回来了。”他说得轻描淡写,我却捕捉到一丝不寻常的意味。

我问他:“你帮我去周旋了?”

“不然呢?”

他反问我。

我被他问噎住了。

我一下子哑口无言,不知道怎么回答。

“我……我没想那么多。”

他说:“林齐齐啊林齐齐,从你进这一行开始就是我带着你……你啊……不要太辜负了我的这番口舌,我能为你做的只有那么多了。你在任务时的状态挺不对劲的,身体现在还好吗?”

“挺好的,头似乎也没那么晕了。”我问,“你还好吗?”

“我也挺好的。”

“说谎。”

“我怎么说谎了?”

“你抽烟了。”

“抽烟能说明什么吗?”

“能说明很多。”我说着,拨了拨头发,发梢有点毛糙,“你焦虑了。”

他叹了口气:“或许是有一点吧,焦虑。你总是这样,我怎么能放心,要是没出这种事情,再做一两次任务就可以转成文职……”

“我一直很想不通这一点。”

我问他。

“为什么我们非得,生死拼搏这么多次,才能得到喘息的机会。而有些人,进去了之后就能直接承担文职工作?”

事情就是这样。

怎么可能大家都从基层来一遍。

假的。

对于这些人,我嫉妒得要命了。

但也仅限于嫉妒。我没有理由讨厌他们。

所以这是一个只能嫉妒的嫉妒,最后会演变成埋怨自己。

我听见了他吐烟圈的声音,声音都有一丝倦懒的烟味:“……命吧。”

“……”

这可以说是我意料之中的答案了,很正常。

命嘛,什么都是跟命有关的。

上天在让我出生的时候没有许诺什么,现在自然也就不用兑现什么,我的命不是我想怎么样就可以怎么样的,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一种命运,我也不知道抱怨从何而起。

有时候能在别人面前哭泣仅仅是出于爱与被爱的名义,如果没有这层关系,那么哭泣就没有道理,就成了一种变相的撒泼打滚。

“别想得太多,林齐齐,齐齐,齐齐。”他说了三遍我的名字,一次比一次轻,他想说什么似乎都没有说完。

不管话说没说完。

我都认为他是个好人。

在我心里。

他转移了话题。

“好好休息吧。我不骂你,自然也就不希望你为这件事情而内疚。如果每一个都这样,那么世界会乱套,但事实就是并不是每个人都会这样,站在我的角度,你是林齐齐,所以我宽容你,我不会指责你。我觉得你很累,你值得休息一次,仅此而已。”

我说:“谢谢你,不过我现在更担心你一点。被骂多少回了?”

“怎么说话呢你。什么叫被骂多少回?”

我笑了:“替我说话,不简单吧?上一个被开除的犯的错误感觉还没我大吧。”

“林齐齐,住口吧。”他轻笑着,“你知道就好。回头请我吃饭吧?”

他避重就轻,那我顺势也就不提了,微笑着说了一句“嗯”,然后挂断电话。

外面的雨还没有停下的意思。

这是一场阵雨,没有打雷闪电,但比想象中下得更久,雨点不停地落到玻璃窗上,然后聚成一股流下,混合了无数滴相同的雨水。

淅淅沥沥,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停。

这样的天气让我的启程变得有些难了,即使再难以忍受,我也得把我的鞋子伸进水潭了,还得连带着袜子一起湿掉,湿漉漉的,可以算是人生超级不好受的事情前三了。

这样的天气,是无法让我在街上安然游荡的,这个城市也没有地铁,如果在麦当劳通宵的话也太寒酸了。

况且,这些都无法解决问题

……我是肯定要回家的,但我回哪里去呢?

我叹了口气。

脑袋里闪过了一个没人住的地方。

“要不赶去那里吧……”我喃喃自语。

顾齐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