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 章
作者:kathy千千      更新:2019-10-28 00:26      字数:4827

[2011年]

听说陆永轩冠心病复发的消息,顾笛决定在这天下班后去医院看望这位一直对自己关心有加的陆叔叔。

陆永轩的冠心病,是在悦然失踪的半年后患上的,悲痛至极,身体就这么垮了下来,心脏一直不太好。这回旧疾重发,顾笛听说,又是同陆绍阳有关。

事情的经过,是陆永轩多年的朋友、同时也是最信任的下属李甄前些日子被无端牵连卷进一场经济纠纷而致的杀人案,上头派陆绍阳带几个警员尽快把人弄来警局调查情况。陆绍阳一直以来都是公事公办私事私了,何况这是上头下来的死命令,他也推托不得。待他带着自己徒弟赶到陆永轩的公司时,陆永轩正和公司高层开着重要的季度会议。当陆绍阳一行突然出现,所有人都不明所以地当场怔住。

其实陆邵阳本来也是想等到他们会议结束再私下把人带走的,然而上头又打了电话催促,再加上自己小徒弟年轻脾气急,一跺脚指着神色有些傲慢的小秘书嚷嚷:“你们搞清楚点啊,你们副总现在是嫌疑犯,我们是来行公事的,还有让我们看你们脸色的道理?”

这么一来动静大了,会议室里的人也暂停了会议,有工作人员从里面开了门,问秘书发生了什么事情。

陆绍阳见状,也干脆深吸一口气拎着徒弟走了进去。他敬了一个礼,不动声色地望了望陆永轩,然后又向着父亲身边坐着的李甄正色道:“李副总,不好意思,我是j区公安分局刑警陆绍阳。您近日被指控同本周一j区景明花苑的刑事案件有关联,请麻烦跟我们走一趟配合我们做一下调查。”

李甄一向为人和善,本就是因为误会无端牵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什么什么缠上了这样的大麻烦事情,再加之他是公司里为数不多认识陆绍阳的人,一瞬间脑子一片混沌,直愣愣地望着陆绍阳,又回眸望了望同样愣怔却已然露出怒意的陆永轩。

“永轩。”李甄悄声唤了声陆永轩,神色有些无奈,“我不知道绍阳说的事情啊。”

陆永轩定了定神,这些天自己身体一直不是太舒服,他深呼口气,向李甄微微点头表示自己相信他、也不要担心,而后沉着声向在座的其他高层道:“各位,看来有些误会,你们先去忙吧!今天的会就开到这里。”

大家于是纷纷道了别走出了会议室,边走边小声地议论着什么。

陆永轩这才凝着满腔的愤怒定睛望着眼前这个从不成器的儿子。

陆绍阳有些不安地躲开了父亲的视线,发觉自己竟是越长大、越是开始畏惧起父亲望向自己的含着怒意与失望的眼神,尽管这么些年来,这眼神是从未变过的。

李甄开了口:“你们是不是搞错了什么?我并不知晓我与这件案子有什么瓜葛。”

还未等陆绍阳说话,他那个年轻气盛的徒弟尹浩,又火急火燎地嚷嚷起来:“你别在这说这么多有的没的!有误会跟我们到警局说,我们也是奉命办差的别浪费时间行不行啊?”

尹浩语气不好,带了点“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孩子气,陆绍阳赶紧给了他一记眼色,而后清了清嗓子道:“李副总,您配合些大家都不耽误时间,麻烦跟我们走一趟。”

李甄正准备起身,胳膊一下子被身边的陆永轩的手按了下去。

“陆绍阳,你真的是越来越有能耐了。”

陆永轩的愤怒已经压到了极致,“有一天居然还敢查到我的人头上来。”

他冷笑着,“估计再过些日子,陆警官就是要把我陆永轩拷进公安局了。”

陆绍阳动了动喉结,“陆董,我这真的是在办公事,您也配合下行吗。”

这一个“配合”更是让陆永轩火冒三丈——陆绍阳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还让他‘配合’?

他于是两步并一步地走到陆绍阳跟前二话不说甩了他一巴掌。

这一巴掌让不知道陆永轩是自个儿师父老爸的尹浩彻底恼了,一个激灵冲上去大嚷:“什么人啊这是!你们有钱人犯了事还在理了是吧!!知道袭警犯法嘛!我管不了你们腰缠多少贯分分钟把你们投监狱里信不信?!……”

“尹浩!”陆绍阳赶紧伸手拉回徒弟让他不要再闹,可为时已晚,陆永轩已经面露痛苦地紧紧揪住了胸口的衬衫布料,而后缓缓地栽倒下去。

几个人着急慌忙地将陆永轩送进医院,得到医生“没有危险,但须住院疗养”的说辞后,陆绍阳才狠狠舒了口气。

尹浩一脸惭愧地往陆绍阳身边蹭,跟条大金毛似的的可怜巴巴望着陆绍阳:“师父……我错了你原谅我成吗?我以后一定把我这个冲动的毛病改掉!再说……我真不知道那陆董就是您爹、我师太爷啊!”说着又啧啧嘴,“我说呢,怪不得您老人家今天怂的跟什么似的,骂也不回嘴打也不还手,这不是您老平时的画风啊!”

陆绍阳一阵气结,向着小徒弟龇牙咧嘴,“你他妈……”

“您老息怒息怒!”

“马不停蹄地给我滚回去!别待这烦我!”

“喳!小的这就告退!驾…驾……”

等到顾笛得到消息并来医院看望的时候,已经是陆永轩病发入院的第二天。

她特意跟别的老师换了课提前了些下班,坐公交又倒地铁,到达医院的时候,天色已经不早。

顾笛想,陆叔叔自然不缺好的补品补药,思来想去决定在医院门口的花店买了束马蹄莲,希望鲜花的芬芳能让陆叔叔康复得快些。

临进病房的时候,顾笛看到走道里的陆绍阳穿着简单的套头t恤和牛仔裤,满头大汗地拎着一份份检查报告向病房走来。他也看到了她,抱着一大束马蹄莲似乎是有点儿费力的样子,于是咧起嘴向她笑:“丫头你来啦?花拿得动吗?拿不动给我。”

顾笛摇摇头,“没事,抱得动。”说着看了看他手上拎着的不少检查报告,皱了皱眉,“陆叔叔情况很严重?”

陆绍阳笑笑,“没有没有,这不是为了放心做了个比较彻底的检查,我刚刚去拿报告的,医生说问题不大。”

“你今天没上班?”

“我爸不是病着吗,我请了假在这帮帮忙。”

“陆叔叔没请个护工吗?”

“我爸不喜欢,我妈也不肯假手他人,说自己照顾最放心。”

两人说着走进了病房,陆永轩精神尚可,半倚在床头,梁淑贞照顾着他吃晚饭。二老看到顾笛抱着花束进来,立刻洋溢出慈爱的微笑来。

“小笛来啦?哎呦还带了花来,永轩,你瞧这花真好看!”

陆永轩笑着应着妻子的话,“是啊,小笛也真是有心。来,快坐下!”

其乐融融,反倒像是一家人。

没人去理会同顾笛一起进来的陆绍阳,他也早过了哗众取宠的年纪,默默不吭声地给顾笛搬来了一个凳子,又抱过顾笛手上的花束放到了病床边的柜子上。

梁淑贞正好服侍着陆永轩吃完了饭,准备起身去冲洗碗筷,陆绍阳扬着唇接了过来,“妈,您坐着陪爸和丫头说说话就好,我去洗。”

他乍一开口,刚刚还融洽的气氛恍然的冷了好多,陆绍阳干笑两声,又说:“对了,刚刚我去拿了报告,医生说情况挺好的,让我们可以放心。”说着往外迈开了步子,“好啦,你们聊你们聊!”

之后陆绍阳就没有进来,顾笛和二老聊了很多,病房里一片欢欣。

顾笛去上卫生间的时候,看见陆绍阳正坑着头站在病房门外,一手拿着清洗后的碗筷,另一手拿着手机玩游戏打发时间。

病房门半开着,陆绍阳听闻见里面的脚步声扭过头,视线骤然的交汇让顾笛有些无措,只好指了指病房里的卫生间说:“我上洗手间。”顿了会儿又说,“我马上就不在这待了,我妈一人在家呢。”

陆绍阳点点头示意自己明白,等到她从卫生间里出来,笑盈盈地向着二老道别时,陆绍阳也进了病房。

“我送你回去。”

顾笛正想说不用,梁淑贞倒是抚了抚她的手,“小笛,让他送你吧,你家离着远,况且……”

她抿了抿唇,语气难掩怆然,“况且晚上不安全。”

然后所有人都沉默了下来。

十一年,根本没有久到足以忘却一些事情。

半晌,陆绍阳伸出手拍了拍顾笛的小臂,出声道:“咱们走吧!”

顾笛点点头,“那叔叔阿姨我就先走了,改日再来看你们!”

她跟在陆绍阳的身后,出病区、上电梯、下电梯,始终同他保持着一米多的距离。

陆绍阳也不去计较这些,一路还似乎心情不错地和她讲着网上流行的段子。两人走到住院大楼门口的时候,迎面碰见风尘仆仆才从国外赶回来的陆肖然。

半个月前,陆肖然被陆永轩派去欧洲出公差,昨天得知父亲因为自己那败事有余的哥哥又病发入院的消息,便赶紧将手头的事情交给助理,自己买了能买到的最近航班的票赶回了国内。

陆肖然甫一看见陆绍阳,满腔的疲乏、担忧、怒意一股脑全然涌了出来,也顾不上自己一贯良好的修养,二话不说指着陆绍阳鼻子骂:“陆绍阳!你是要把全家人逼死了你就高兴了是吧!”

陆绍阳原先还准备笑着跟弟弟打招呼,没想到却被这么劈头盖脸骂了顿,一下子有点儿愣怔,也因为弟弟不明所以然的指责而有些来火,刚想开口还几句,又被自己生生吞了下去,而后撇过脸给自己点了一支烟来,什么话也没有说。

陆肖然稍稍平复了情绪,呼了口气向着一旁的顾笛说:“抱歉,小笛,我太激动吓到你了。”

顾笛摆摆手,“没有没有…”

陆肖然接着问:“你看过我爸了?他还好吧?”

“医生说问题不大,好好休养就行。”

“那就好。”

他说着一如往常地温和地笑了笑,然后同顾笛道了别,往住院大楼的电梯间走去。

待到肖然的身影彻底从自己的视野消失,顾笛收回视线,忽的发觉自己望向肖然的目光似乎比之前“笃定”了很多,不再那般害羞、也不再那般躲闪、更不再那般卑微,兴许是他已经结了婚,自己也已经成熟到开始学会释怀与放下了吧。

她回过神来,看见一边的陆绍阳快抽完一支烟,烟头处火光寥寥,在他的面庞上映着小小的光圈。

“绍阳哥哥,能走了吗?”

陆绍阳应了声,很快地将烟头摁灭,笑:“行,我们走吧。”

顾笛上了他那辆小别克,陆绍阳抢在她伸手之前为她系好了安全带,一边说:“哎你们女孩看那些韩剧什么的,里面是不是都这么演啊?”

顾笛被他突如其来的亲密举动弄的有些懵,只好干笑两声:“不知道……我不太看韩剧的……”

陆绍阳笑笑,没将这个话题继续下去,兀自旋开了发动机,伴着机器呜呜的低鸣声将车子开出了医院的停车场。夜晚道路的车流量明显小了很多,橘黄的街灯穿过周遭繁盛错综的梧桐枝叶,在漆黑的沥青路上落下片片婆娑斑驳的影子。

“听歌吗?”

陆绍阳在等待红灯的三十秒里侧过脸来问她。顾笛摇摇头,“别了吧,我在车上一听东西就犯困。”

陆绍阳失笑,“是吗?你这丫头还真跟小孩子似的!”

顾笛没有回他,低下头无端地摆弄了两下手机,再抬头的时候绿灯已经亮了,余光瞥见身旁男人专心开车的侧脸,湮在窗外闪烁的霓虹中明灭不定。

她犹豫着抿抿唇,最终还是决定开了口:“绍阳哥哥,你以后……收点性子别再惹叔叔阿姨生气了,他们年纪大了身体真的扛不住的。”

陆绍阳沉默了半晌,而后苦笑出声,“我知道。”他稍稍顿了顿,“只是昨天,我是真的公事公办,没想到老爷子发那么大火。”

“你又不是不知道陆叔叔最要面子,你说你连个招呼也不打就闯进会议室抓人,当着那么多公司高层的面,抓的还是他最信任的下属,你不是太不给他面子了吗!就算是公事,你找个私下的机会处理就是了。”

陆绍阳闻言无声点点头,很久后,轻叹着自嘲地笑起来,“你说得对,可能就是因为我情商太低不懂察言观色,所以这多年无论在谁面前都不讨喜欢吧。”

顾笛在他转瞬即逝的落寞面前忽的有些心酸,可张了张嘴还是没有想出此时此刻能对他说些什么,只好选择沉默,低下头玩起手机来。

车子到达顾笛家楼下的时候,她刚刚解开安全带下了车,就冷不丁看见周岚打着小手电从不远处那个黢黑的楼洞里走了出来。

顾笛有些无措,轻着声唤了句“妈…”

陆绍阳也很快下了车,向着不远处的身影笑了笑,“周老师。”

周岚礼貌地向他点点头,又转眼望着女儿道:“家里洗衣粉用完了,我去超市买点洗衣粉。”

顾笛轻轻“哦”了声,又说:“那我陪你一起去吧,我也想买点东西。”

周岚于是向着陆绍阳说:“那我们就先走了,绍阳,天也不早了你也快点回去吧!谢谢你送我们小笛回来。”

“应该的应该的,那周老师、丫头,再见。”

他挥挥手进了车子,目送着一老一少的两道身影在不甚明亮的路灯下渐短渐长,最终湮没在如水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