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六章,尾声.
作者:顾与忱七      更新:2019-10-24 01:06      字数:3522

“你没有如期归来,这正是离别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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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三一整年,叶楠木每晚都在宿舍里独守空房。

从美国回来以后,程南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白天认认真真地听课、做笔记,晚上还要参加声乐培训班,要不就整夜整夜的画画。他也会翘上几天的课受学校推荐到外地参加比赛,果然每次都不负众望,横扫千军。

寒假过完年后,程南又孤身去参加了中央音乐学院的艺考。一个月后放出结果,三试均以高分通过,之后就只等看六月的文化课成绩了。于是他干脆罢了课,回家去找了人一对一辅导,从早学到晚,很是拼命。

他像是突然开窍了,知道现在这种时候自己该做什么了。他从没有像今天这么希望自己变得更加、更加优秀和耀眼,他只是、他真的只是想让那个人在未来看到一个最好、最完美的自己。

说实话,看到好兄弟为了前途这么努力拼搏,叶楠木是很欣慰的。不过偶尔熬夜做题时习惯性地喊人给自己倒杯水,空荡荡的屋子里却再没有人应声。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他干脆一天天沉默了下去,经常被班主任夸赞沉稳不少。

班里又在发模考成绩单,他摘下眼镜揉了揉太阳穴,眯着眼拿起成绩单他用有些发花的眼睛仔细去瞧最后的年级名次,不出意料又是个孤零孑然的数字1。

耳边有人和他齐齐叹了口气。

他吓了一跳,扭头去看,女生正故作忧郁地撑了下颔装作没发觉他的视线。

“上帝真是不公平啊。我还以为长欢和沈晏走后我就可以稳守第一的宝座了,没想到韬光养晦已久的某人终于开始发力,半路杀出,结果后发制人,轻松上位。”

叶楠木只冷哼一声:“不服气的话就下次再挑战看看啊,反正我找不到对手。”

此时的他已身在一班,和赵七七两人始终霸占着理科前二名的位子,其进步之迅猛可谓奇迹。而若说他忽然转移战壕、锋芒毕露的原因,也很简单。

是因为,身旁再也没有需要他舍命奉陪的人了。

那两个人走后的多少日夜,他不曾笑过。哪怕手里拿到的尽是圈了满分的试卷,哪怕他正渐渐取代某人成为一中的神话,但他并不快乐。

而缺失了他们的生活,则使他完全被打回原形,再次成为曾经那个倨傲、淡漠、不可一世的天才少年。

原来在爱你的这些年里,我已经慢慢失去了自己。

该如何描述高考前最后那段黑暗的岁月。

每个人不管过去如何,此刻都暗自咬紧了牙关,奋力想给自己十余年的求学生涯划上一个可能并不那么完满的句号。或许会有绝望的时候,但谁又肯因此就熄灭胸腔中那不断燃烧着的小小的希望之火。

夜半时分独自埋头于书本时挥洒的汗水,以及熄灯后蜷在被窝里无声淌下的热泪,它们一点一点、日积月累地拼凑起我们那在肆意挥霍中匆匆流逝的、最后的青春。

高考从不相信运气,只青睐实力。为此我们别无选择,只能马不停蹄。

其实到了后来,结果都已经不重要了。

人们都常说,重要的是过程而不是结果。

你会永远记得为高考熬过的日子,无论结果,你所付出的努力、表现的认真,都是这辈子最清晰的时光。

你会记得昏天暗地,也会记得寝食难安。高考不难,它不过是众多考试之一;高考也难,难的是将斗志一直延续到高考结束。但高考都能熬过的人,还有什么熬不过的?

这时回头望去,才发现脑海里关于考试那两天的记忆已经模糊不清,反倒是毕业那日大家相聚一堂的样子都还历历在目。

叶楠木原本并不想凑那个热闹,但毕竟同学一场,起码还是要弄个告别的仪式。

礼堂的音响里循环播放着校歌,叶楠木没什么表情地坐在后排看台上领导轮番讲话,其实在场的很多人都在哭,但他没有。

从头到尾都没有。

典礼结束后,班级组织去吃了散伙饭。大家都喝醉了,所以都没有说再见。

将份子钱交给班长后,叶楠木拖着有些沉重的身体向外走,结果碰到恰巧在同家饭店吃散伙饭的程南。

对方显然也喝的有点多,步履不稳,扒上他的肩嘿嘿笑着。

“你们那边完事了?”

“刚完。你们呢?”

“他们搁包间里鬼哭狼嚎的太烦人,我早就想先溜了。”

“那一起吧。”

后来他们称不上是谁扶着谁的出了门,本想招辆的士,结果夜深人静的根本就没车影,只能慢慢走回去。

路上两人不知都乱七八糟胡侃了些什么,可能本身是好久没见,酒精的劲儿又大,他们越说越兴奋,手舞足蹈地咒骂这狗血的人生和坑爹的剧情。

路灯把两道相偎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们肩膀挨着肩膀在马路中央放声高唱,好像又回到了两年前那个夜晚,烟花映亮星空下一张张年轻的脸,那个时候他们不知道梦想有多远,更不知道分别就在眼前。

走到河边的时候,叶楠木忽然腿一软昏沉跌了下去,程南则因一直靠着他的缘故差点也一头栽倒,好容易扒着栏杆站稳了,他慌张地冲下面喊:“喂,死木头没事吧?”

好长一段时间底下才传来叶楠木死气沉沉的动静,“……fuck,差一点就摔断老子的腿。话说你也下来吧,躺在草坡上感觉特舒服。”

“真的假的?”

程南半信半疑,但借着酒劲还是纵身翻了下去,在黑暗里摸到他身边躺下。

“我说啊。当初你第一志愿报的是音乐学院吧,到底能不能上呀?”

“谁知道呢。我觉得应该差不多吧……毕竟是临时抱了佛脚的。那你呢,人大能成不?”

“我觉得能行。”

“这不是信心满满嘛!”

“老子是怕刺激到你~”

“去你妈的。有种单挑啊!”

“王者荣耀玩不玩!”

“你疯了吧你!”

后来他们拌嘴拌累了,半梦半醒的时候程南听见叶楠木低低在耳边道:“我要回安城去了。”

“啥?”他一个激灵,转眼瞪视著他,“什么时候?!”

“明天。”

“那你还会回来吗?”

“不会了。”

程南就不说话了。

后来他说,也许我不会再回到这里了,但是我会永远记得你,我的好兄弟。

曲终人散,竟只剩了他们两个在六月微凉的夏夜里互相调侃。

叶楠木闭上眼睛,伸手像要捕捉种种过往成风。

也许他会流泪,但他会永远记得。

有一个少年曾在漫天夕色里拔刀,剪影锋锐人如其刃,那是刺破他灵魂的颜色。

程南。程南。

别说再见,我们只是各自为安。

翌日天大亮时,程南终于在草坡上伴着河水的潺潺声醒来,身上还披着件并不属于自己的外衣,叶楠木却已经不在了。

他望着河水怔怔坐了一会儿,心里知道他走了。

他真的走了,不告而别。

然而离开前,他还是不死心地掏出手机查看,里面果然有一条叶楠木发来的信息。

“最美的相遇,不言过往。最好的离别,不问归期。”

程南盯着那行文字沉默了很久,才胡乱拍了拍身上沾到的草,起身往回走。

在距离河堤不远的地方,他走着走着忽然眼尖的扫到一张掉落在草丛里的sim卡,弯腰拾起来装进自己手机里一看,那的的确确就是叶楠木本人的电话号码。

“够狠。”

他喃喃道,心里却怎么都怨愤不起来。

程南知道,他需要也不得不离开这里再重新开始。任何能够勾起他伤痛回忆的东西,人也好物也罢,他都已下定决心斩断那些曾与他紧密相连的牵绊,以一种近乎逃避的方式等待伤口痊愈。

如果,它还真的能够痊愈的话。

他的目的地仍是贵格一中。

学校里属于原高三年级的宿舍楼内已是空空荡荡,全然没有了往日的热闹喧嚣。

驾轻就熟地走到五楼拐角里用钥匙旋开了屋门。

一中就是好,即使没人住也会有人来打扫得干干净净。

他们宿舍的朝向其实非常好。

从这里可以看见正在操场上体育课的学弟学妹们朝气蓬勃的身影,跑圈也好打篮球也罢,他望着他们,就想起昨天的自己。冥冥中总觉得身后那扇门下一秒便会被推开,随后那几个熟悉的人影就会说笑着鱼贯而入。他依然会像往常那样叉着腰大声骂他们,质问他们在自己不在的时候为什么不好好打扫卫生。

这时已快接近正午了,阳光透过窗户金子般洒落一地,程南回头看看屋内仿佛他们初来乍到那日般兵荒马乱的模样,忽然就悲从中来。

属于他们的时代已经过去,可在一起的点点滴滴,他却还记得那么清楚。

那分明是春日的某个午后,阳光将雪白墙壁描摹上一片暖金,沈晏打着哈欠捧了本小说窝在床头,慕云轩则刚从浴室里走出来,漫不经心用毛巾乱搓着头发坐到正为贝斯调音的叶楠木旁边。

然后,他亲眼看着彼时那个眉目张扬跋扈的自己由于嫌屋里太吵,将画笔当做飞镖“咻”地一声,正中叶楠木的脑袋。

鲜红色的颜料溅了出来,一点一点,慢慢充斥了视野。

——“死程南看我不杀了你!!!”

待阳光笼罩全身时,他终于感觉到体内撕心裂肺的痛。

他想,可能是因为身边的他们,都已经不在了。

命运将他们狠狠撕扯出他的生命,妄图将他们彻底分离——可都早已成为他灵魂的一部分。。

天各一方的我们,不知道会并肩走到哪里,又再走上多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