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作者:李东文      更新:2019-10-11 15:17      字数:4891

以前,方宁从八卦的女同事那里知道,刘菲菲离婚后,又被一个外地男人以谈恋爱为名,骗财骗色,对她还挺同情的,接触后,才发觉她的心肠这么歹毒。这正好印正了那句老话:凡可怜人必有其可恨之处。

赵勇二话没说,拉着主宁直冲台长室。台长让他们把清样放下,先回去,等他抽空看了,再给他们提意见。台长的意思是说,招商活动是电台每年最重要的活动之一,他希望每一个细节都做得尽善尽美,《天籁》是细节之一。

方宁和赵勇垂头丧气地回到报社。

在出租车里,方宁的手机响起。一个自称叫做陈健康的人说他郁闷之极,向方宁寻求帮助。方宁没好气地说自己早已不再做记者了,想帮忙大概也已经有心无力了。但陈健康不理她的推塘,还抱怨说方宁站着说话不腰痛,没一点职业道德,置人民群众于痛苦中而不顾。

既然上升到人民群众的高度,方宁就没有办法不表示关心一下了。这一关心,又听到一个让她哭笑不得的故事。陈健康做点小本生意,勤勤恳恳地存下钱来,买了辆五羊本田小车。没事了,他就开着自己深蓝色的私家车,带着父母妻儿,泡泡周边疗养院的温泉,爬爬风景区的小山丘什么的,可是,今年以后,已经有四五次,他的车在他自己从来就没有去过的汕头违规被拍了照,罚单接二连三地寄到他家里来。也就是说,陈健康的车被套牌了。可笑的是,寄来给他的,有关部门向他追讨罚款的证据的相片中的汽车,跟他的汽车,不仅车牌完全一致,连牌子和颜色都完全一致。这样一来,他说自己的车从没到过汕头,说得口水都干了也没有用,证据摆在那里,他的车的确是做坏事了。

有些犯傻的方宁情不自禁地安慰起陈健康来。

“你帮我把这事给报道出去吧方记者。”陈健康提出了要求。

这样的事报道不是不可以,不过不是副刊部的事。方宁好脾气地跟他解释,并且建议找年轻有冲劲的记者赵勇先生……方宁一边说着,一边有些恶作剧地拍着赵勇健壮的大腿。

后来,电台派人送来了被电台台长亲笔修改过的清样。不过,方宁没有办法再把这工作做下去了,她再次病倒留院观察去了。

28

去医院前,方宁把“新市民精短小说大赛”的相片贴到内部网。一部分是叶千行、莫语、谢风帆等著名人士的玉照,一部分是风景,还有几张是陆周与武残勾肩搭背的暧昧照。

方宁考虑了挺长时间,打消了把自己被挤掉的文章公布一下的念头。公布也罢,不公布也罢,都挺没劲的。

但是,后来大家还是看到方宁写的那篇长报道,而且还配了很漂亮的相片。是赵勇和当日跟方宁一起去采访的摄影记者联手的杰作。有好事者还把陆周的文章做了链接。两篇文章一比较,水平相差太远。后来,武残因为这个事而被秃头找了去谈话。

事后,方宁提醒赵勇没必要为了自己而得罪武残。赵勇说:“方姐,为了你,我可以赴汤蹈火。”

29

方宁请了假,到各大医院去跟医生交涉。

之所以说是交涉,是因为她一连到四家医院去了,还没有找到哪个医生肯给她做肺部切除手术。她要把肺部的阴影部分切除,但医生认为没有必要。方宁甚至到医学院请某著名教授那里去请教了,得到的,还是那个跟别的医生大同小异的回答,没必要手术,有这样的阴影没什么大不了的,肉照吃,菜照吃,觉照睡,班照上,没有任何不好的影响。

但是,越是被医生判断得斩钉截铁,方宁心里扭着的那股绳就越紧,她非要给自己的肺找到个说法不可。方宁觉得全报社的人都知道方宁要把肺切掉了,自己如果半途而废的话就太对不起共事了很多年的亲爱的同事们了。

折腾了老大一圈,方宁只好厚着脸皮于次去凤山市第一人民医院找宋飞的旧同学。同学打电话把方宁的反常行为告诉了宋飞,宋飞才知道自己的老婆这些天来折腾得快把自己炒作得变成滑稽名人了。但是,宋飞又不会做方宁的思想工作,一跟她讲这些,她要么跳起来指着他的鼻子骂娘老子,要么冷冰冰地扔下一个不屑一顾的表情躲到别处去。

经过了无数次跟医生打交道的经验后,方宁决定进行重点突破,把跟宋飞交情不浅的旧同学有幸成为她攻关的惟一目标。她到医院去跟他讲自己的病,到他家里去跟他和他老婆拉家常,跟踪他到他去应酬的地方去纠缠。旧同学拿方宁一点办法也没有,不胜其烦后跑到宋飞那里笑着传达非正式警告,说如果方宁再这样下去的话,他不排除寻求法律援助。宋飞笑着说这个没有问题,他将义务帮老同学打这场官司,以他的人格保证,不把自己的老婆送进监狱誓不罢休。

宋飞请了父母来做方宁的思想工作。方宁静静地坐在那里听完了老人的长篇大论后,很委屈地说:“爸妈,你们知道吗?那天我只是跟同事去吃顿饭,宋飞就把人家的眼睛都打黑了,眼珠子差点都暴了出来。你们大概不知道吧?宋大律师把头发很好看的狐狸精带到家里来……”

宋飞父母反过来教训宋飞。

高大伟、赵勇、珍姐等人,都被倍受折磨的宋飞请了来做说客,但都被方宁一句软一句硬地噎得灰溜溜地回到自己家里生闷气。

宋飞也是病急乱投医才去找高大伟的,如果不是让方宁迫得无地自容,他也不会涎着脸去求高大伟帮忙。

高大伟临出发前硬跑去拉上赵勇一起。高大伟到底是认真追求过方宁的人,现在又背着单位高层的身份,不好单独行动。见面后,方宁拉着赵勇说长说短,把高大伟了当成空气。高大伟尴尴尬尬地站在那里,打了好几个眼色给赵勇,暗示尽快离开。方宁看在眼里,故意谈兴更浓地跟赵勇讨论起国际形势来。方宁,话锋一转:“赵勇,你去‘辉记’帮我买一碗过桥米线来。我馋得口水都淌下来了。”

“莫名其妙的,无端端的你为什么要吃过桥米线?”高大伟问。

方宁没好气地回答:“我闹喜行不行?这有什么奇怪的?赵勇不了解女人也就罢了,难道高社长你也没有这方面的经验?女人都是不可理喻的动物。”

后来,赵勇单独又去看方宁。

赵勇告诉了方宁关于高大伟是如何得到这个副社长的宝座的。

赵勇的前姐夫,得了秃头三十万签下离婚协议,而且他必须要离开报社另谋出路。秃头的钱,大部分都让前妻换成美元带到美国去了,这几十万,有部分还是他问朋友借的。但是,赵勇这个不争气的前姐夫,却是个粘乎的人,老婆离开了他后,才知道自己有多么的无能,想要反悔,开始胡闹,到秃头家里去闹,到报社闹,还到市委宣传部去闹。他闹得实在是不像话了,有几次带着几个混混到报社来搞事。秃头被弄得有些气急败坏,让赵勇想办法把此事摆平。赵勇虽然也看不上前姐夫这般胡闹,但他也没什么办法。

一个人,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只要撕破了脸面,不忌讳自己是王八,又有谁能拿他奈何?有一天夜里,当前姐夫跟朋友在在饭店里吃海鲜的时候,跟两个陌生人发生了争执,他一怒之下打了人家几巴掌。那人是把脑袋伸过去让他打的,欺负他没胆量打。前姐夫这边刚打完,那边捱打的人的朋友。早已躲在一旁一辆小货车上的十几个人,一涌而上,把他像野猪一样捆扎好,抬上车运到郊区去。司机是高大伟。这群人把他放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空地上,先赏给他一顿拳脚,然后给他松绑,一二十人把他围在中间。他们让他在地上挖坑,用他的十个手指头挖坑。挖得稍慢点,背后便会飞来一脚。挖到十个手指头都出血以后,挖不动了。不是没有气力再挖,是精神垮掉了,他跪在地上,痛哭流涕,饿狠了的母鸡啄米粒一样磕头。他当然知道挖这个坑是埋葬他自己的……前姐夫没有被活埋,他只是很快就从凤山市消失得踪影全无。

这个故事,听得方宁既佩服,又恐惧。她不无担心地说:“你难道对你姐夫——你前姐夫,没有一丝一毫的负罪感吗?”

“有,但我不同情他。”赵勇说,“是他先对不起我姐姐在先,如果他不是这么好色,不是这么乱来,我姐姐怎么会……你知道吗?有一次我有个女同学来找我商量个事,他居然问人家要了电话,然后没完没了地去骚扰人家。你不觉得这样的人很无耻很不值得同情吗?他甚至在外面惹过什么脏病回来过给我姐姐……”

方宁摇手让赵勇别再说下去了。“够了,”方宁说,“我真是不明白,你们男人到底是什么物质构造的,吃着碗里的,想着锅里的,没一个是本分的,没有一个是好东西——宋飞是这样,高大伟也是这样。等你结了婚以后,你肯定也会是这样的。”

“我肯定不是这样的,我可纯洁了。”赵勇笑着说。

“你少跟我来这一套,”方宁骂道,“你们男人,跟女人来往,无非是想着那点儿破事,无非是想占点便宜!”

赵勇一哂,道:“也不完全是,也不是所有男人都能占到便宜的,有相当一部分男人,遇到真正的好女人,遇到淑女的时候,不管他手段有多高明,也还是吃不上羊肉反惹上一身骚,比如高大伟副社长……”

方宁大笑。

方宁瘦了,瘦得仙风道骨。她瘦是因为睡眠不好,食欲不振,时不时还像个甲亢病人一样跟人扯红了脖子大声嚷嚷。

有一天,方宁到医院去找宋飞的旧同学时,晕倒在医院的走廊里。

“再这样下去,你太太会把自己编排更多的病的。我从来就没有遇到过这么强烈的希望自己得病的人。”旧同学私下里这样对宋飞讲,“她应该去看心理医生,而不是到我们这里来。”

宋飞除了摇头苦笑之外,再也做不出别的表情。心理医生早就看过了,但是凤山市著名的记者方宁同志口才很好地把人家反驳得哑口无言。

“知识越多越反动。”旧同学说,“要对付你太太这样的人真是太不容易了,既固执又有文化,她什么都懂一点,你想哄她还哄不倒,你跟她讲道理,她的道理比你还多一千条。”

“她那些都是歪理!”宋飞没好气地说。“她这是在想着法子谋杀自己。”宋飞说完这话,差不多都要哭起来了。“那怎么办才好?老实说,我是很同情你的。当然,我也是很同情自己的,我被她看上了,不达目的不罢休,我现在已经到了一见到长头发的女人,自然而然的反应是身体往柱子后面缩。”

宋飞狠狠地吸了一口烟说:“那就让她把肺切掉吧。”这句话说出口后,宋飞的眼泪差不多都要滴下来了。

在方宁做手术之前,医生告诉她,如果要切除肺的阴影部分,从胸到背,都要切开,大概要缝三十针左右。

“做完手术后,我可以休息多久?”方宁问。

“五六个月吧,这要看个人的恢复情况而定。”医生说。

方宁手术前一晚,夜有些深了,宋飞留在医院里没有离开。他可以回家去睡,但他不忍离开。

十一点的时候,赵勇陪着梁素闻到医院来找方宁。

素闻是刚从老家回来,一回鑫鹏饭店,珍姐就跟她讲了方宁的事,把她吓一大跳,赶紧找到赵勇,让他带自己过来。

素闻交给方宁一个盒子,里面装着3万元人民币。

这是向华临走前,宋飞交给向华的。向华临终前,回光返照的瞬间突然觉得这3万元对方宁夫妻很重要,就托素闻带了回来。

宋飞是如何帮向华的,珍姐都很详细地跟方宁说过了,但她不知道这钱的事。

以宋飞的性格,是不可能在帮了向华这么多后,还多附送多几万元的,他可是一名律师。更重要的是,宋飞知道向华当时身上的钱,足够她用到生命的尽头。这几万元,对向华这个人来说毫无意义。

方宁问:“宋律师,你告诉我这钱的来历吧,是不是做了什么缺德的事赚来的不义之财,希望通过向华的手来帮你洗涮罪孽?”

病房里很安静,大家都望着宋飞,大家同时也很替宋飞操心,生怕他真的是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静了一会后,方宁把床头的暖瓶砸到地上。她的动作突如其来,大家甚至无法从她脸上的表情看出预兆来,暖瓶就“嘭”的一声炸开了。

宋飞请大家到外面去回避一下。

那个女人,那个被方宁看到跟宋飞在一起睡的女人,宋飞每次想起她,都很头痛。那个在宋飞的帮助下从前夫手里赢得二千万分手费的女人,在官司结束后,变态地扔给宋飞几万元,买断宋飞两天的“所有权”,附加条件是到宋飞的家里去,过实至名归的家庭生活。离婚前,她丈夫经常带女人回家。事业有成、经济富裕的大律师宋飞变态地答应了。事实上,宋飞只跟那女人往来了一天半,方宁的提前一天回家搅了局。

方宁仰天长笑。且笑且哭。

方宁要求宋飞抱抱自己。

方宁给了宋飞一个湿吻。

走廊外的朋友探头进来看。他们从没看到过,一个人的眼泪可以像河流一样奔放。

方宁又哭又笑地,抱着宋飞不肯松手。

当晚,方宁在宋飞赵勇他们的掩护下,趁着夜间值班医护人员打盹的间隙,逃离了医院。